谢翰池望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算秀奴愿意,可凤卿不愿意的话,又怎么可能呢。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当年他能不顾一切地带着还未生下孩子的穆芦雪和刚刚出生不久的朱镜辞离开这个地方,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外面的雨下起来了,密密麻麻的雨线连成一片,砸在院子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
殿门紧闭,御前会议的时辰早已过了,却没人敢露出半分倦色。
皇帝坐在上首,手边是一盏刚换过的热茶,茶烟细细地浮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偶尔抬一抬眼皮,扫过底下站着的一众阁老。
裴承恩立在御案侧前方,手里捧着一卷薄薄的奏报,先开口,“陛下,仙洲的线人递了消息回来。”
“仙洲确实出了一点问题,仙洲五大宗门外门弟子的月例灵石削减了三成,这是近百年来头一回,另外原本给各地散修发放的安家费也停了,几座大城的灵市里铺面空出了不少,有几家从东大陆过去的商号上个月悄悄撤了,因为走得急,连货都没清完。”
“线人说,仙洲市面上流通的灵石,成色越来越杂,连一些来历不明的碎灵石都开始当正经通货使了。”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喝。
薛首辅上前一步。
他身量不高,穿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若单看这副模样,倒像个常年在格物院里泡着的老学究。可他一开口,殿中几道视线便齐齐落了过来。
“陛下,裴大人所言,臣也早有耳闻。”薛首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仙洲内乱,眼下又对东陵虎视眈眈,他们缺钱缺粮,却唯独不缺刀兵,一味退让是没有用的。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退十步,他们便敢把船开到我们的海口来。臣请陛下早做决断,集中力量突破基础工业建设,一旦时机成熟,这就是我们反攻仙洲的最好时机。”
这位薛首辅,正是薛贵妃的父亲,他没有修炼天赋,却兼任着格物院院长一职。
原因无他,他在研究这块实在天赋异禀,格物院里那些旁人看来晦涩难懂的机关图样、灵石提纯之法、新式农具的构造,他一看便通,一通便能改,一改便能用在实处。
可比起研究上的成就,薛首辅更像是一个隐藏在研究院中的纯正的政治动物。
皇上登基前期,与穆芦雪在朝堂上合作最多的人不是裴承恩,而是薛廷之。
那时藩王宗室过多,土地兼并严重,纳税极不平衡,宗室占着大片良田却不纳粮,百姓无地可种却要交税,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薛廷之与穆芦雪一起,推进了那件当时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把各地藩王宗室陆续调任进京。
那几年京中皇亲国戚的宅子一座接一座地建,地方上的田却一块接一块地回到了朝廷手里。
之后取消海禁、带来新作物、发展工业、提高解放生产力、取消过度依赖农业、开矿、开发制作灵石的原材料……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少不了薛廷之的影子。
他治下的皇家格物院,是出了名的保皇派,每月全校师生少说要公开为朝廷歌功颂德三次,赞词由院中专人撰写,格式工整,辞藻华美,念起来朗朗上口。
格物院每年几百上千名毕业学子,也都由他一手操作,分派到朝堂上上下下。
六部里有他的门生,地方上有他的故吏,连军中管粮草的、管器械的,也多有格物院出来的学生。
这话一出,几位阁老纷纷附和。有人点头,有人拱手,有人跟着说“薛阁老所言极是”。
一片附和声中,却有一人弱弱地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一旦与仙洲开战,岂不劳民伤财?臣听说,仙洲那边的修士,光是金丹期的就有数百之众,元婴、化神更不必说。我们东陵这些年虽然有了些起色,可真打起来,未必……”
说话的是个年约五旬的阁老,姓周,平日里在阁中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却偏偏站了出来。
薛廷之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便心下了然。这人前年才刚把家里老三送去仙洲读书,一年花在东陵赚的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用十年。他不愿意跟仙洲对抗,实属正常。
而且薛首辅更清楚,像他这样的人,朝堂上远不止一个。文官集团抱团,高官送子女外出,吸着东陵的血,充实自己在仙洲的门面,能搞好国家那就怪了。
“那就敌不动,我不动,”薛首辅收回视线,声音不紧不慢,“等对面主动挑起事端,我们再以反击的名义动手。东陵这些年来发展的新技术带来的是实打实的贸易逆差,仙洲吞不下去,他们想要掠夺我们的新兴产业,这是早晚的事。这些年仙洲靠绝对的武力收割天下财富,吸引人才喂养本国,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横行霸道的方式,再者——”他顿了顿,“由于仙洲内部的问题,他们必定需要一个转移矛盾的机会。”
这话说完,殿中安静下来。
皇帝没有肯定他的说法,也没有否定。
他坐在御案后,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养心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和翻页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阴影里的侍者走上前来,给皇上换了一杯热茶。
此人身量高大,背对着诸位阁老,乌黑浓密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束冠,穿一身深色袍子,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薛首辅皱了皱眉,心里不满地想着宫中怎么会有这种不修边幅的人,淡淡地撇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