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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豚与蛇与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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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建筑戳在浓蓝海岸,礁石淡影似乎也在太阳光线下融化成诡谲的形状。

宫粼轻敛眉宇。

自从六月十三日后,短信记录就变成了卫文谐单方面的琐碎倾诉。

这场节外生枝又无疾而终的赴约,始作俑者原来是那个做派傲慢的谭湛?

电流嘈杂的公交车广播响起。

“亲爱的乘客,本站是市水族馆站,请依次下车不要拥挤......”

宫粼在空洞瞳海的众所瞩目下,踏出了颇具陈旧年代气息的车厢。

水族馆入口竖立着整面挑高玻璃,宫粼穿过中庭,沿着地面导览图缓步走向短信提到的见面地点,黑色马丁靴踩在地面带起阵阵回音。

四壁钴蓝色的嵌灯只照出幽冷夜晚的亮度,行至深处,空气愈发湿润,鼻腔也没入混着冰冷金属气的微腥味。

时不时能听见三三两两的游客调笑打闹,似乎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不多时,鲸鲨区出现在前方。

横贯整面墙壁的水族箱宛如画轴展开,鲸鲨悠然游动,尾鳍缓慢摆动,在光影中投出如梦似幻的弧形涟漪。

偌大的水族箱仿佛一整片缓慢流动的藏蓝琉璃,远处情侣按快门的声音偶尔飘来,宫粼坐在墙边的休闲长椅,指尖漫不经心地瞧着扶手。

忽然,一道混着粗重喘息又竭力抑住狂喜的嘶哑声音响起。

“小粼。”

钴蓝色的玻璃掩映着坐在长椅的少年侧脸,左耳垂着一枚银色土星耳夹,回头的瞬间轻晃出叮铃脆响。

翻江倒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宫粼起身还没完全站稳,险些就被抱了个满怀。

“……终于又见面了,我好想你。”卫文谐带着点哽咽低声呢喃,眼神贪婪地黏在宫粼雪白的面孔,又落在他左耳那枚刺眼的银质碎钻土星耳夹,微微一滞,“为什么躲开我……”

此刻卫文谐浑身是血,身穿校服衬衫,摘掉了鼻梁架着的银丝眼镜,倒颇有优等生摇身一变斯文败类的反差。

——假如忽略嘴角咧得过大像被硬生生撕开的狰狞裂口。

宫粼迅速闪身退开几步:“你身上是番茄酱吗?”

卫文谐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你真可爱。”

“走吧,不是叫我来看鲸鲨吗?”宫粼微侧了下身,掌握起主动权,仿若未觉水族馆时隐时现的惊叫。

两人沿着深蓝色照明的玻璃通道并肩前行。

长廊尽头是深海区,幽蓝底端漂浮的水母勾勒出黏稠的萤光。

卫文谐眼神湿重地贴在宫粼侧颜,轻声喟叹:“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宫粼没接茬,反倒像是在随口问天气:“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卫文谐目光始终没离开宫粼。

宫粼:“我们可以分手吗?”

周遭的喧闹嘈杂猝然收束。

卫文谐怔愣住,整个人僵直了一秒,面孔微微痉挛了下:“……为什么?”

宫粼状似苦恼道:“我不喜欢嘴太大的。”

卫文谐:“……”

连水族箱里的游鱼似乎都迟滞了一瞬。

“开玩笑,我说什么你都信呀。”宫粼莞尔,似笑又非笑地环顾四下,“不过其他人呢?我怎么一个夕林的学生都没看见,严禛?费纪彦?”“

“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不是很好吗?别提那些碍事的人了。”卫文谐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下,嗓音喑哑,“水族馆喜欢吗?”

“喜欢啊”,宫粼步伐未停,狭长眼尾掠过淡光,偏了偏头道,“不过你说的‘很久’没见,是指哪一天之后?”

这回卫文谐没接话,嘴角的笑意紧绷。

恰在此时,一声沉闷钝重的异响回荡在落针可闻的长廊,仿佛有磅礴巨力撞击着那片最大的深海观景窗。

卫文谐脸色在幽蓝光下立时褪得发青。

宫粼脚步微顿,侧耳倾听:“什么声音?”

“……又来了。”卫文谐低低咒骂一声,“真是纠缠不休。”

他眼珠朝异响的方向极快地瞟了下,没回答,手臂看似轻扶,实则用力地将宫粼拖到侧边的员工杂物间:“小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开门。”

“到底怎么……”

“快去!”卫文谐声音陡然抬高截断了宫粼的询问,又低眉顺眼地小声央求,同时死死挡住他的去路,“求求你,听话……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卫文谐反手将门带上,锁舌“哐当”一声沉重地扣紧。

水族馆游览区的灯光被隔绝在外,宫粼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粘满蝴蝶贴纸的银色翻盖手机。

时间是九月十六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栏一片空白。

陈旧闷湿的杂物间混杂着消毒水跟海腥腐烂味,宫粼刚抬眼,黑暗的角落倏然传来一阵紧张的抽气声。

他举起手机屏幕照过去。

两道穿着夕林高中校服正蜷在办公桌下的阴影。

是金华跟狻猊。

仰起脑袋的金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白日撞邪似的望着宫粼,几秒后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啊——!我操!鬼、鬼啊?!”

宫粼:“?”

狻猊一把按住几乎要跳起来的金华,同样愕然,但沉稳得多,盯着宫粼低声道:“……你怎么还活着?”

“我该死了吗?”宫粼反问。

“我们……我们都看见你浮在那个最长的鲸鲨水箱了。”金华嗓音发颤,吸了吸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听说你是翻越深海观景桥的围栏,意外跌进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就被困在这破地方,灯一会亮一会灭,还有个怪物每隔一段时间就杀人……”

“翻越安全围栏?意外?”宫粼重复了一遍这漏洞百出的说辞。

所谓的“深海观景窗”指的是鲸鲨区长轴水箱上一道早年间修建的天桥,金属护栏年久失修,水族馆早已不对寻常游客开放。

纵使小粼真的是不慎跌入水族箱,谁给他的钥匙?

或者说谁能有这样的能力与人脉将他带进鲸鲨区封闭的观景天桥?

宫粼眸光在杂物间巡视,瞥见墙边矮柜杂乱堆放的一沓旧报纸,几步上前翻开。

发霉的纸面,头版加粗黑体醒目地印刷着新闻标题。

“市水族馆酿成惨剧,少年坠落水族箱不幸身亡。”

“警方通报,夕林私立高中水族馆溺亡学生系意外失足。”

“引发关注的水族馆安全事故调查告终,确认排除他杀可能……”

金华拿不准面前的宫粼究竟是不是怨魂,悄悄凑近,隔着衣服轻戳了下他的胳膊。

“活的活的!”

金华捂住胸口连声惊呼,拽着狻猊长吁一口气,又回头茫然,“不对啊,我们眼睁睁看着你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你怎么可能……”

宫粼乜斜了他一眼,权且是被野猫爪子拨弄了下,没多计较,只是食指轻竖在唇边。

“乖,别吵。”

好似令人言听计从的咒语,金华登时偃旗息鼓,止住了口。

宫粼:“你只说我的尸体漂浮在水族箱,那没有人看见我是怎么掉进去的吗?”

金华不明所以地跟狻猊对视一眼,沉吟片晌:“有倒是有,我们到的时候,水箱附近已经围着不少学生,五班的严禛跟费纪彦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他们还想救你来着,被周围人拦住了,没一会儿班主任也赶到,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毕竟学校里还没出过这种意外……”

闻声,宫粼颔首未语。

看来他们此刻的记忆是梦境的根源。

金华:“接着班主任问起怎么回事,谭湛说,你好奇想凑得更近点看看鲸鲨,翻过围栏后一不小心脚底打滑……就、就掉下去了,其他目睹过程的学生可能是受惊了吧,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宫粼:“都有谁?尤其是平常跟我结怨,或者是有交集的学生?”

金华冥思苦想。

“最先在场的应该是谭湛。”狻猊记得更细致些,“其他能叫得上名字的,有五班的钟颂?还有一个我不认识,不过他是费纪彦的跟班,颧骨长着星星点点的雀斑……”

宫粼快言快语:“漆旭?”

狻猊被他毫不迟疑的指认弄得一愣,宫粼又紧接着抛来问题,精准描述了那天在食堂用银勺自杀的男生相貌,狻猊回想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他。”

换言之,离奇死亡的那三个学生当时都在事发的观景桥。

卫文谐是在报复他们包庇真凶?

因此才制造出一桩桩不合常理的“自杀”?

宫粼屏思凝神。

这倒说得通了。

可假使卫文谐的执念是“审判”而非“挽救”,那么显然也已大功告成了,不是吗?

为什么他仍旧终而复始地沉陷在这场梦魇?

而且……严禛又跑到哪里去了?

金华见外头遽然安静,咽了口唾沫扯住狻猊的袖子,提议道:“是不是安全了?时机难得,我们要不要……趁现在离开水族馆?”

宫粼还在忖度,只摇头道:“门被反锁了。”

“这小问题,溜门撬锁我最在行。”金华连忙一摆手,从墙边的杂物堆摸索出一柄螺丝刀,卡紧锁舌旁的门缝,用全身的力气朝房间内侧的方向猛地一别。

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顺利。

“咯吱——”

一道滞涩的金属刮擦声,门锁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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