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当真没有察觉吗?还是你就这么袒护他吗?”忉利天清俊的脸庞被诡艳乱枝戳得血淋淋的,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顾哀怨地望着宫粼,“阎浮大劫不就是铁证?”
这话没挑明,宫粼却瞬时明白了。
“严禛将你囚禁在荒冷冻原”,忉利天像是贴着骨缝吹冷气,心疼又忌妒地细数情敌的“罪状”,“让你诞下孽种身陷险境,又害得你为拜他所赐的乾坤倾覆,化为利剑,诛天断渊,为什么你还是——”
“啪!”
宫粼抬手一掌,将那张渴慕扭曲的脸扇得偏了过去。
“那时他谵妄失控”,宫粼怒极反笑,嘴角晕起一泓梨涡,“也是你们设下的圈套。”
鳞片簌扇的纯白蛇灵应声疾出,眨眼染为一袭森冷汹涌的暗海,将忉利天狠狠掼向湖蓝的墙壁。
他在重击下身形猝然一折,撞得湖蓝墙壁血色横生,单膝砸落在地,呛出的浓血溅了半身。
“……咳、咳!”忉利天撑在地砖的手骨节暴起,喉咙呛出一滩黑血,随即从齿缝挤出一声嗤笑,“说是圈套,未免太言重了。”
“既是真金”,他抬指揩过侧脸被扇出的指痕,又将掌心沾上的猩红送入口中,舌尖意犹未尽地轻舔,才仰起头目光湿黏地盯着宫粼唇角的梨涡,“又何妨烈焰一验?”
宫粼面无表情地睥睨他被求而不得偏执腌透的阴鸷模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径直拂袖而去。
龙鳞羂索如重锁沉沉扣入天井。
正值复生旃檀的关键当口,宫粼没工夫横生枝节。
黑石门槛映影,他转身步入长廊,眸底却不由分说地翻叠出另一尊怪物般怖畏的忿怒相。
那一日,不动明王的焰轮湮灭。
严禛朱雀本相墨雨流金浇筑的尾羽凋零枯竭,裁决因果的六翼更是只剩一副嶙峋狰狞的骨架,畸形的躯壳宛如一座被业火烧毁又被胡乱捏合的肉身佛像。
圣洁坍塌,丑陋不堪。
那是宫粼第一次感到难以言明的灼痛。
怆然的群蛇自尾尖寸寸灰败,哀恸地捡拾起一片又一片雀羽,宫粼失魂落魄地跪伏进那片污秽,仰颈依偎,怜惜地捧起严禛血肉模糊的下颌,柔声安抚。
邪异怪物在血泊中报以美人面凶狠撕咬,又像含混地深吻。
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直到钴蓝的闪辉从滚烫的胸膛窜起。
焰鬘刹那轰燃,蒸腾逼退周身黏稠的血垢,一对经涅槃洗练的缎黑羽翼撕裂炎海。
“……你在流泪吗?”
沙哑的嗓音将宫粼倏然拽回了失而复得的人间。
严禛耀眼的金发在火光中曳动,俯瞰众生的俊美面孔蒙上空濛。
望着眼前山河倾塌,四极废毁的疮痍大地,他惝恍地喃喃道:“……我做了什么?”
宫粼迟怔地抬起头,唇齿翕张。
良久,他才恍如梦寐地定住神,生怕戳破虚幻泡影一般指尖小心翼翼拭去严禛眼尾的血污,又温柔地搂住严禛的后脑拨向颈窝。
“有我在,别怕。”
波光粼粼的纯白大蛇缠蜷住不动明王宽阔的身躯,细碎雪末般的鳞片簌簌倒竖,唇衔寒刃,津液染镡。
宫粼仰颈吞饮利剑,神圣又亵渎。
白焰万丈,烈池焚粼。
俱利伽罗剑凛然现世,劈天斩渊。
摧破众生无明缠缚,降伏外道邪见群魔。
嘈杂声浪升至云顶,又像一卷被钝刀生硬剪掉的胶片坠地,猝然熄灭。
*
二十四小时后。
北国海岬。
覆冰的铅黑色潮水扑上岸边礁石。
夜色浓稠,郊区沿海公路入口处几辆私家车跟长途大巴被警戒线截断。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封路啊?”
“前面路段出车祸了?”
叼着半截烟的司机抱怨着调转方向,就在这时,另一辆黑色梅赛德斯SUV劈开海雾,疾驰掠过的强烈气流甚至压住了长途大巴轰鸣的引擎声。
司机握着方向盘愣一瞬,再抬眼,那道锋利的车影已然驶入封锁区。
车灯闪烁如微型的白日,联络频道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严队,外围封锁完毕,一队到位。”
驾驶座的毛科长拿起对讲机沉声汇报,还没说完,他余光冷不防从后视镜一瞥,立即警惕地扯起嗓子嚎道:“哎!你小子干什么!”
这一嗓门吼得打瞌睡的金华差点弹起来,着急忙慌地回头警告:“严队大人有大量特许你来,给我老实待着——”
话音戛然刹住。
伸手去按车门锁的兰亭瞳孔骤缩,像人嗅到同类尸体腐烂发甜的烂肉。
“不对……”
窗外夜海微澜,死寂幽森。
“什么不对?”金华见他表情不像装疯卖傻,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追问。
兰亭后颈发凉,猛地扭头:“那个白太岁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