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鬼也分高低,贵族食甘美食,犹如天子,贱民形容枯悴,头发蓬乱地遮掩身体,手持瓦器行乞。
“我看不过去出手相救,没想到,此后他就亦步亦趋地缀在我身后不愿离开,一路辗转至游增地狱,我们日久相依为命。”思及往事,旃檀不自觉又缓了缓声调,“直至六道动荡,他随我从秽泥爬出,托形为血髓太岁,终脱鬼道。”
宫粼回忆起在雪山地宫的那一遭出师未捷:“你们交情倒好,他还想着以身饲你,甚至去抢你的头颅,差点截胡了我的计划。”
旃檀舒眉展眼:“他就是这样,纯澈稚拙,多愁善感,有一颗匪石之心。”
宫粼没几分胃口地夹起一片软糯的年糕,听他字字恳切,心下不动声色地自动翻译成蠢笨、爱哭,又没轻没重。
“自那之后游历人间伽蓝倒没什么波折,平日里,兰亭喜爱翻翻画本听听莆仙戏,我熏习经教,参听讲筵,只是有一回,我险些深陷死尸园,幸而受了一位伏藏师的点拨修正果位,才有了日后血河鬼王的名声。”
“但再后来,大约是我到底心性浅薄,竟对护身修心的经卷生出魔障,久而久之恶念炽盛,甚至携座下鬼众侵扰大荒……”旃檀垂睫,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所以那日父亲降罪于我,也是理所应当。”
宫粼作势就要敲他的龙角,掌心落下的力道却是温润而泽:“很疼吧?”
旃檀抬眸,映入一池盛着亏欠的眼瞳。
“明王斩首,不知道会有多疼。”宫粼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后颈。
旃檀反握住宫粼的手指,澹然一笑,轻巧地将话茬挪到深埋多日的满腹疑团:“您跟父亲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闹到如今这般僵局吗?”
这显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庭院枯梅横枝的雪絮坠落,宫粼筷子尖一顿,有样学样地微微侧首:“说来话长。”
“那您长话短说嘛”,旃檀细眯起眼梢,并不肯就此罢休,“至少告诉我,‘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粼状若沉吟,领下点着几枚小红珊瑚纽扣,像从旧瓷画飞出来的微小的火。
少顷,他面不改色地一本正经道:“你知道的呀,我最喜欢长得俊俏的玩意儿,所以寻了个同你父亲一般无二的好皮囊,可惜是个短命鬼,至今还没撞见下一个称心如意的,所以现下就只能暂且先空着了。”
旃檀:“……”
“母亲,我不是三岁孩童了。”旃檀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您别总拿这些话来逗我……”
稍作停顿,他才斟酌着试探道:“况且,您不是也有和好的打算吗?”
宫粼眉梢轻扬。
旃檀:“这身衣服不是当初父亲送您的吗?还是一式两件特意凑对的。”
室内沉寂了一瞬。
“啊。”宫粼静静看了他须臾,明眸莞尔,“是我粗心大意了,等会儿就拿去烧掉。”
旃檀:“。”
恰逢庭间传来纷沓足音,春琼泉踢里哐啷地冲进门,撞开了玄关鹤舞花林的折屏也顾不上,慌忙便喊:“俱利伽罗大人——”
“当心摔倒。”宫粼食指轻抵唇间,示意她稍安勿躁,先摸了摸旃檀的额发,柔声道:“不论怎样,我都不想你劳心伤神,要是在龙龛待得无趣就去外头散散心,缺什么买什么。”
“出什么事了?”旃檀明白宫粼是想支开自己,又一贯物欲淡薄,遂摇头,“我没有钱。”
意思是他用不着。
可这话落在宫粼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眉际微折,立时生出几分自责:“怪我,早该事先安排的。”
话音方落,庭院红木圈椅假寐的蛇灵一溜烟曳尾而至,个个叼着一张运通黑卡就往旃檀手里呈上。
“喜欢什么,看中哪里的房产,需要办任何手续就跟烙女说。”宫粼视线落向为首一条两目无睛的蛇灵。
说罢,他撂下满怀黑卡的旃檀,随春琼泉一同踏出院落。
深蓝夜幕,天井幽邃。
玻璃穹顶正下方的地砖散落着断裂的黑白太极绳索。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那伽还穿着代言奢侈品牌的皮夹克,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一瞥见宫粼立刻迎上,话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凭忉利天一己之力,怎么可能挣脱龙鳞羂索?”
龙龛是那伽的地盘,忉利天出逃于宫粼且不说,对那伽可谓是兜头一耳光的颜面尽失。
宫粼缓步走到室内一角,取出白鹤雕像口衔的一叠宣纸展开。
起笔藏锋,泼墨淋漓,最后的转折重重按捺而下,随即轻提慢引,阴涩涩的像梅雨。
“哥哥”,那伽劲韧饱满的龙尾气得猛甩,震天动地,拍得黑釉地砖蹦出好几道裂缝,“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眼下唯一要紧的只有青莲。”宫粼一目十行扫过忉利天堪称挑衅的字迹,随手将纸团扔进桌案的渣斗,“龙龛这里先交给你照看,明天我出趟远门做客。”
那伽扶住脑门架着的八角墨镜:“去哪儿啊?”
宫粼:“西湖。”
“啊?”那伽更不懂了,为什么?”
“我记得你从前没这么迟钝。”宫粼目色流转地望着自家弟弟片晌,唇角轻折,“当然是因为处刑庭总部就在那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