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论如何,总归我都是您跟母亲最偏疼的孩子。”旃檀唇角漾出轻弧,流泻出一点孩子气的狡黠,话锋却在此刻微顿,神色郑重了几分,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不过我心底,实在有一个疑问。”
严禛颔首。
“青莲的父亲”,旃檀双目炯炯,“就是我那位英年早逝的继父,到底是谁啊?”
严禛:“。”
……看来还是没变。
回廊拐角,山茶浓绿的枝干横斜,那伽心领神会地三步并两步跟上宫粼:“哥哥你是特意留旃檀和朱雀、不是……严姓男子解开心结吧。”
宫粼:“……”
这改口有什么意义?
昔时宫粼在雪山法身将灭,命在旦夕,只得嘱托泣不成声的那伽将他的白伞盖妥善护持,以此潜鳞为肉身匣覆裹,原本是留作日后复生旃檀的一线转机。
不曾想,这具因祸得成的法蜕最终没用在旃檀身上,因缘错落,兜兜转转,如今青莲竟又遭逢小五衰相现。
神明强镇因果之法名曰“浮图塔”。
然而正如刀不自割,火不自烧,神亦不可自救。
浮图塔若施于自身骨血,则因彼身即是本尊色身之续相,神威势必大打折扣。
因此留给宫粼搜寻的时间,实际远比众人预想的少。
此番药师佛与香阴一众留守在龙龛,宫粼方才失而复得旃檀,既不舍他远离,又万般不愿他再受奔波劳苦,权衡之下,便折中让他留在这座旧宅暂憩,并不打算携其同去寻觅潜鳞。
只是……这孩子心里到底也惦念着严禛。
宫粼无声斜睨了眼一脸揶揄的那伽,懒得搭理他。
两人绕过古宅堂前,阴冷的山阴潮气顺着脚踝往皮肤攀,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撞响了檐下那串绿松石珠簖,发出几声干巴巴的脆响,在暗潮的春末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还没等余音散尽,便突兀地拉长变调,最终扭曲成难以名状的诡异嘶鸣。
“滋……”
“滋——”
“滋滋、滋……”
深夜,十一点。
寒峭的雾霭笼罩蓝绿色的阴森春夜。
山野间的湿冷砭骨,宫粼是被这股深重寒意沁醒的,还没睁眼,颈项皮肤已经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栗,耳畔几道呼喊由远及近,像隔着团厚雾迷障在叫魂。
蒙蒙胧胧间,宫粼撑开坠重困乏的眼帘,刺目天光霎时倾倒视野。
“宫粼?醒醒。”
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越野车晃眼的大灯前,正怯生生地俯身看他。
那是个面容寡淡的男生,侧脸到脖颈处连着几块浅色斑块,在惨白的手电光照映下,显得皮肉像半透明的蝉翼一样单薄。
他右耳垂挤着三颗空落的耳洞,似乎总在被担惊受怕,缩着肩膀细声细言地催促道: “宫粼,快起来吧……咱们那辆车坏了,高枳说剩下的路只能挤一挤了。”
几辆牧马人斜停在蜿蜒幽深的泥泞山道,其中一辆车头斜扎进路边的深草丛,引擎盖缝隙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着白烟。
正是昨夜宫粼遥遥一瞥的那队“旅游团”。
“操,真够倒霉的。”
“荒郊野岭的,这地方连拖车都进不来吧……”
“高枳,怎么办啊?”
七嘴八舌的惊惶声此起彼伏。
“还能怎么办,车就撂这儿了。”
冒烟的机盖前撑着个身形悍利的男生,他穿着昂贵的墨色工装衬衫,卷起的袖口露出蜜色的健壮小臂,正烦躁地嗤了声,重型军靴猛地踹向那只还在打转的改装越野轮胎:“来几个人,把这边的路清了。”
就在这一晌,斑驳的记忆拨开冷雾般在宫粼的脑海中飞掠而过。
眼前这支车队是江菱大学的民俗研究会,那个名叫高枳的男生便是此行探险的领队。
研究会的成员们专业各异,人数精简,却几乎把各院系最扎眼的面孔都凑齐了。
其中植物学系的宫粼是出了名最难攀折的一株照殿山茶,往南墙上撞的人前仆后继,全都被他拒之千里不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矜贵与疏离,也总能无端地勾起旁人深处那点难以言说的觊觎与忌恨。
这群习惯了被簇拥的佼佼者,此刻因为抛锚而困在荒僻的山林冷雾,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阿蟾?”
“……嗯?”听见宫粼的轻唤,瑟缩瘦弱的男生立刻紧张兮兮地望向他,“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宫粼降下半扇车窗,雪白的胳膊松松地抵在窗沿,将下颌搁在小臂,略略一顿,才抬眼不忙不慌道:“没说错,我就是想问距离龙冢村还有多远?”
“很、很近了。”阿蟾被他看得略有些慌乱,“……因为我也只是小时候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具体距离记不太清了,不过等新加入的那辆车跟上来,应该就能出发了。”
紧随其后的,还有四周在冷雾中陡然清晰的闲言碎语。
“宫粼学长平时就病殃殃的,真不明白怎么也跟着社团来这种地方……车都抛锚半天了,他倒是一直待在里头休息,也可能是真的身体不舒服,顾不上咱们吧……”
“人家可是高大少爷千方百计哄过来的,当然用不着跟我们一样卖力啦。”
“不过他家庭条件也不错吧?吃穿用度都是名牌,也不怪阿蟾那么上赶着讨好。”
“行了,你们还有闲心说这些?少了一辆车,剩下的位置根本不够坐,总不能把谁扔在路边不管吧?”
“……”
约莫七日前,众人意外听说了一个关于龙冢村的诡秘怪谈,讨论时才发现,社团里竟然恰好就有个能带路的本地人。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神佛恶鬼指引着他们来到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