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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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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粼听罢,借着垂眸的间隙,视线在那伽脸上审慎地转了一遭,确认对方眼底只有一片陌生的平静,指尖的紧绷才稍稍散去,敛眸未语。

总是细声细气的阿蟾却陡然间变了脸色,低低地呵斥一声:“别说了。”

许慎言被他转瞬显露的神色震得止住了口。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阿蟾眨了眨眼睛,星星点点铺着白斑的面孔又再度覆上瑟缩神色,嗫嚅地往回找补:“……在龙神面前说这些不好。”

随即,他又回答了严禛先前的问题:“龙神塑像入冬时刚重新髹漆开光,所以才蒙着红布,也是遮尘避秽,求吉讨彩的习俗。”

这话听着倒没什么毛病。

宫粼心念微动,轻提唇角:“没想到阿蟾你对龙冢村的事这么了解,之前你说只是小时候住过一阵儿,我还以为你跟村里都没什么联系呢。”

阿蟾又是那副低眉耸眼的模样,勉强牵了牵嘴角:“……总归是血浓于水,逢年过节,都还是会联系的。”

话音才落,旁边一直埋头摆弄单反相机的男生突然嗤笑了一声。

“闭着眼拜神,阿蟾,你这村野怪谈也就骗骗外行人。”他一身皱巴巴的细格衬衫,抬手抵了抵鼻梁上的厚重黑框眼镜,“龙冢村这一带的香火源流我导师早就梳理过,正统龙神法相求的是神人感应,讲究的是开眼观信,若是不直视神容,信众的祈愿怎么传达?神威又如何加身?”

宫粼稍作思量,脑海中浮现出了此人的名字。

梁槐序,历史系专业,对江菱地区的民俗源流与野史逸闻如数家珍,自视甚高。

适才提起拜神忌讳的并非只有阿蟾,他却径直越过了家境优渥的许慎言,对着前者就是一番说教。

看人下菜碟得堂而皇之。

梁槐序下巴微扬,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你所谓的忌讳,多半是后世那些目不识丁的村民以讹传讹,也就是乡野间没读过书的老头老太太,才信誓旦旦地奉为圭臬。”

阿蟾被他这一通抢白,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不是的,龙神……祂不一样的……”

“行了行了,别不一样了。”梁槐序不屑地摆摆手,“我看你是小时候脑子烧糊涂了,大家别听他的,见不得光的脏东西才怕人看呢。”

话说得愈发不客气。

就连惯会颐指气使的高染也不免皱了皱眉,颇有些鄙夷梁槐序挑软柿子捏的行径。

那伽唇边的弧度徐徐收敛,正欲开口,却被抢先一步。

“想看就看,又没有人拦你,何必这么激动。”宫粼掌缘横抵眉心,遮住刺目的日光凭眺漆黑的庙宇,看都没看他,“还是他们闲聊两句就吓到你了?胆子这么小的话万一今晚山林又跑出什么野物,可别把自己吓坏了。”

梁槐序被噎得面色一僵,当即便要反驳。

可对上宫粼难辨喜怒的神情,他又说不上缘由地莫名心虚,只得嘴硬地逞强:“……谁害怕了?怎么,你担心我啊?”

宫粼:“对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要收尸怎么办?我又没经验。”

梁槐序:“……”

他嗓子眼活似被塞了团棉花,羞愤地涨红着脸还想再辩,旁侧的严禛又冷声发话了。

“该进去了。”

严禛深敛的眸锋俯而一压,梁槐序到嘴边的呛声登时熄了火,一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蹦。

高枳自然也没放过这个表现机会,不耐地捏了捏后颈,眼刀子即刻剜向悻悻闭嘴的梁槐序:“哪那么多废话,不出声没人拿你当哑巴。”

殿内晦暗阴冷,一行人挨个入庙敬拜。

轮到那伽时,他余光瞥见阿蟾吞吞吐吐,了然地眉梢微扬:“我听你的。”

阿蟾仰头圆钝的眼珠呆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神像静穆庄严,红绸披身,凝固的蜡油像血泪一样堆在底座。

宫粼甫一踏出庙宇的槛框,积压着残雪潮湿的寒气猛地扑了上来。

远处雾色深浓,沉寂的潭水边麇集起一簇簇人影,灯烛摇曳,一排若隐若现的白皮灯笼仿佛蠕动的龙脊骨,似乎是村民们在准备请神仪式。

“快看那边,是不是要开始了?”

“那是请神的灯笼?”

“头一回见这种阵仗……赶紧拿相机啊,拍下来绝对能火!”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那抹火光拽住,宫粼却略一抬眼,视线落在旁侧一排荒草丛生的低矮老屋。

斑斑点点的真红山茶洒落在墨绿山色,像祭祀活牲的献血,夹杂其中的青砖黑瓦石屋连个透光的窗棂都没开,死气沉沉地垒在雪地,乍看跟棺材没两样。

“那些屋子是干什么的?”

梁槐序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以前怜奴的住处吧。”

即便刚被宫粼下了面子,梁槐序也舍不得放过任何能显摆学识的机会,遂做出既往不咎的豁达姿态,再度滔滔不绝起来:“这一带在古祝国时期曾是繁华的王畿重地,随着山海更迭,岁月流变,留下来的人大概沿袭了一部分旧俗。”

“怜奴?”严禛也注意到石屋的古怪,齿间咀嚼着这个字音。

梁槐序:”就是一种世仆伴当,按功能分房而居,活着种主田住主屋,死后也要一并葬在主山,不过这一支比较特殊。”

似曾相识的山阴春雪。

似曾相识的称谓。

宛若难以言明的怪物从记忆的荒原睁开眼,宫粼涩声道:“怎么个特殊法?”

梁槐序等的就是这句,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地方志里说,古祝国浮屠林立,烟雾缭绕,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头百姓,全都痴迷服食丹汞,潜心仙术,日夜声色犬马,还妄想能长生羽化。”

“怜奴生而畏光,尖耳,只在夜晚行走,寿数十分短暂,但容貌姣好。”他清了清喉咙,略有点不自然地加快语速,“所以他们也被当作……众御的‘肉观音’,供那些权贵在修持时借身受纳。”

心底朦胧的陈年旧影一寸寸绽露出轮廓。

宫粼淡色的眼睫一颤,抬起脸,眸光跟严禛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这一通荒诞秘史言罢,邻近的几个学生都露出了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高染小声嘀咕了句:“这也太变态了吧。”

瞥见高枳面无波澜,一脸高深莫测状,高染毫不给面子地“噗嗤”一声嘲笑:“哥你没听懂吧?”

高枳:“……”

“你闭嘴。”蜜褐色的皮肤瞬时晕上一层被揭穿的恼羞成怒,他瞪了眼高染,立刻悄摸去看宫粼的反应,然而后者全然没空搭理他。

那伽双手抱臂在前,饶有兴致地含笑看向一旁噤声的阿蟾:“那古祝国是怎么灭亡的?”

他对这名号着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况且,自己的潜鳞为何会流落到此地?

思绪尚未理清,宫粼便冷不丁凛声打断:“我想今天就去雾潭看一看,替我去问问那位沈先生。”

那伽还没应声,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兀地响起。

“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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