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郎官这办法当真能成吗?”
一晃便是半月,外头却半点动静也无。
奉了天子之命,暗中帮邓通散播风声的赵谈,心底早已生出几分焦灼。可邓通这些日子整日窝在上林苑里,与一众工匠厮混在一处,也不知在埋头鼓捣些什么。全然不见外出奔走,竟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赵谈暗自思忖,这计策恐怕难以奏效。严道铜山的内情,朝中但凡稍有资历的臣子都心知肚明;便是不了解底细的,稍加打听便能知晓。岂能仅凭邓通几句一本万利的说辞,便叫众人轻易动心?
纵然此事背后有天子撑腰,可若说一句僭越之语,那些手握万金的列侯豪强,未必事事都将天子放在心上。若无明诏严令,要他们掏出真金白银,投入一桩前途未卜、收益渺茫的营生当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赵常侍是在邓郎官忧心吗?”
贾谊缓缓抬手,自陶釜中舀出滚沸的热水,倾入身前茶盏,语气闲散从容。
“谁——”忧心了!
赵谈有种被戳穿的羞恼。自从石磨事件之后,他确实对邓通抱有一些隐秘的好感。
只是他与邓通交情浅薄,平日不过是奉天子之命传递些消息,又或是在宫中侍奉时偶然相见,交谈寥寥数语,算不得熟识。不像贾谊,与邓通比邻而居,朝夕往来,相知相契,引为知己。自己的这份关切,摆在贾谊面前,确实显得突兀可笑。
赵谈正要开口反驳,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刘恒的衣角。当即语风一转,面上堆起圆滑的笑意:“谁——能不忧心呢?毕竟这是关乎朝廷和百姓的大事!”
“朕还当你二人在此观星。”
刘恒踏着石阶,自观星台的转角拾级而上。
贾谊与赵谈连忙俯身行礼。
刘恒摆了摆手,令二人起身落座,转头望向贾谊道:“赵常侍担心邓通之事难成,子谊你怎么看?”
“臣并不以为忧。”贾谊抬手,亲自冲了一盏清茶,奉至刘恒面前。
赵谈只看见朝中群臣个个心思缜密、精于盘算,故而忧虑邓通放出的风声不足以引他们入局。只是他忘了人性深处藏着的贪婪。
多数人一旦被欲望裹挟,便会失了分寸,变得盲目昏聩。只要叫他们窥见一夜暴富的契机,纵使前路风波重重,也总会有人甘愿铤而走险。
刘恒望见赵谈脸上仍是一副不解、隐隐不服的神色,便示意贾谊继续说下去。
“细细讲来。”
赵谈虽是宦者,却机敏好学。眼下他正随同贾谊,统领太史府官吏观测星象、修订新历,刘恒也乐见他借此增长见识。
贾谊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石案,目光望向远方沉沉翻涌的云气,缓缓开口。
“列侯豪强久经世事,精于算计,自然不会仅凭几句流言便倾囊而出。可天下从来不缺逐利之徒。严道铜山铸钱一事,只要透出几分有利可图的苗头,最先动心的未必是身居高位的公卿,而是那些往来于权贵门下的富商大贾、地方豪族。”
“他们家底殷实,又敢于冒险,只要望见一丝暴利的希望,便会千方百计打探内情,四处托人寻门路,只求分得一杯羹。”
赵谈眉头依旧紧锁:“可若是他们查清楚蜀道艰险、开矿铸钱耗费巨大,岂不是立刻便会退缩?”
刘恒端起茶盏,指尖缓缓摩挲着盏沿,并不插话,只静静听贾谊剖析。
贾谊微微摇头:“人一旦被贪念缠住心神,眼中便只剩莫大的好处,会刻意忽略周遭暗藏的凶险。待到流言越传越广,人人都说铜山铸钱利滚万倍,风声传到列侯耳中,他们便会唯恐这份厚利尽数落入旁人之手。到那时,不必邓郎官主动登门游说,自会有人找上门来。”
赵谈闻言一怔,沉默片刻,方才豁然醒悟。
“原来如此。”
放出的风声并非要说服所有人,而是只需搅动这一池春水,令众人心神浮动,彼此猜忌争抢。
刘恒听罢,也轻笑出声。
“子谊此言,真是一语道破人心。邓通安坐上林苑,不肯四处应酬奔走,想来打的便是这般主意。”
二月春社,民间照例聚会宴饮,祭祀土地神,祈求一年丰收。朝中官员们也会借机设宴应酬,只是他们关心的不是庄稼收成,而是家中适龄的儿女的亲事。
只是男人们到底不如女人细致,对儿女婚事并不十分上心。打听了对方家世,问清父兄官职,便觉得已对家中老妻有了交代,转头就尽情投入到喝酒吹牛的“大业”中去了。
“你说老周也往里投了钱,还是一万金?”
几个列侯聚在一处互通消息。朝中的老兄弟们已经被遣散了一批,像他们这样身上还有官职、能留下来的本就不多。除了朝会,能聚在一起痛快聊天的机会其实少得很。
“你这消息靠不靠谱?去那里开矿铸钱,真能赚到钱?老周虽然不缺钱,也不至于这么糟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