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早已收拾妥当。青石地面铺着整洁的素色苇席，铜炉上沸水汩汩作响，几案间鲜果、蜜饯、点心一应俱全，排布得雅致从容。

刘恒跪坐于席上，周身气度松弛自然。听说这座宅院原本就是刘恒的产业，此刻看来，他确实比自己更像这方宅院真正的主人。

邓通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快步上前，正要躬身行君臣大礼，刘恒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坐吧。”

邓通心头微松，正预备细细禀报铸钱诸事，眼前却是一动——刘恒竟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盏热茶。

刘恒私下里本就不耐烦点茶的繁琐，此刻只碾碎茶饼，冲入滚烫沸水。随后瞥见邓通鬓边犹带水汽，又抬手往他的茶汤里添了一勺姜粉，用以驱寒。

茶汤散着霸道辛辣的姜味，茶香亦不甘示弱，随水汽喷涌而出。两者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气味，叫邓通很想拒绝。

往日二人在人前相处，倒也演过不少君臣相得的戏码。可此刻庭院清净，侍从早已被尽数屏退，四下并无观众，邓通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惶恐。

就在邓通心绪微动之际，刘恒淡淡开口，声线温和低沉：“听闻你是蜀郡南安人士？”

邓通还没做好品尝那盏茶汤的心理准备，这会儿听到问话，忙心安理得地忽略茶盏，恭敬回话：“回陛下，我祖籍确为蜀郡南安。”

刘恒点了点头：“往日相伴，怎从未听你提及？”

邓通不由腹诽：你也没问呐！

不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旧姿态恭谨，语气恳切：“我十岁上下便跟随乡中商队远赴长安谋生，久未归乡，如今对故土风物人事，早已生疏淡薄。”

蜀道艰险，南安距长安千里迢迢。他家本就清贫拮据，别说千里归省，便是托人捎信往来，也寥寥无几。原主记忆里的故乡山水、邻里乡情，早已模糊成遥远的虚影。时至今日，便是让邓通开口说一句乡音，都需细细回想片刻，方能勉强出口。

刘恒闻言微微叹息：“倒是可惜了。我原还想着，你熟稔蜀地风土，前往属地督办诸事，定然更为顺手。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差了。”

邓通笑着解释：“蜀郡辽阔多山，向来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严道铜山与南安虽同在蜀郡，中间却隔着两百余里。即便我对故土旧事尚算熟稔，也不敢说对严道一地的山川地势、民情风物了解多少。”

刘恒闻言了然，随即温声问询：“此行开山铸币艰险，除却拨给你的贴身侍卫，需不需要我再为你调配一批严道当地人随行？”

邓通闻言一喜：“当然需要，多谢陛下体恤！”

他没想到刘恒连这种细微处都注意到了。有这般体恤下情的上司支持，办起事来，确实很难不事半功倍。

刘恒淡淡颔首，不再多言，顺势话锋一转，问及核心要务：“新式铸钱之法，如今进展如何？”

邓通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细细禀明翻砂铸钱法的实操成效与改良优势，也据实说了今日多位列侯暗中登门拜访、主动入股共谋铸钱的诸事。

刘恒静静听着，眉眼间渐渐染上真切笑意。听完禀报，他再三叮嘱：“铸钱工艺已然寻得新法，初获成效，可开山采矿一事，难度更在铸钱之上，人力、物力、耗费皆是成倍累加。往后但凡遇有难处、阻滞，不必拘礼，即刻遣人暗中奏报于朕。”

翻砂新法只是解决了铸钱成型的工艺难题，可采矿一事繁杂万千：开山凿石、筛选矿料、粉碎熔炼、储运铜料与新钱，每一环都需耗费海量人力财力，远比坐坊铸钱更为棘手。邓通近来也正结合当下民生物力，日夜琢磨，想改良开矿选矿的流程，以求进一步减少人力物力的耗费。

此刻听刘恒提及，邓通颇有知音之感。他郑重俯首应下：“臣谨记陛下教诲。”

邓通这段时日对开矿一事也琢磨了不少想法，只是前些时日忙着铸钱的事，没来得及施行，这会儿便借着会面的机会，与刘恒商议起来。

两人谈到夜深。刘恒一如先前，索性没有回去，宿在了邓通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