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如今,都在流血。
便是在这片模糊的天地中,她听见,春月最后一言,倒不是悲伤,是忻然。
“小娘子,来世再会了!”
许是了无遗言,她挟持着写笺往后退去,而写笺失血过多,已无力挣脱。
便是如此,退了一步,又一步。
“春月!”
若是方才有所顾忌,怕引得春月冲动,眼下之状,已然令水断栩方寸大乱。
什么权衡利弊,什么瞻前顾后,她统统不再理会。
疾行奔去,衣袂顺势飘起,千钧一发之际,忽而一箭呼啸而过,直直射中写笺的胸膛。
春月的计谋被这一箭搅乱,怀中人倒下,迫使自己单薄之躯亦随之倒下。
“抓住我!”
水断栩此时不顾是何人射箭,她只知晓,眼前是唯一的机会。
趁此,她抓住正要坠落的春月,紧攥着不敢纵开分毫,即便半边身子将近坠崖。
“水断栩!”
几近一同坠崖丧命时,水断栩忽而感知到极大的拉扯,自己因此从方才命悬一线中脱离。
此回是信任使然,她知晓是何人相救。
此情此景,只有他。
“抓紧!”
她暂且无了性命之忧,可悬崖边还有两条性命。
写笺虽伤了要害,但仍用最后气力,牵制住春月。
成了僵局,二人无法择其一存活。
只能,双双丧命。
春月许是意识到此时僵持下去,毫无益处,还可能会累及他们的命,亦或是,瞧见水断栩涨红的脸庞,充斥着青筋,她用尽了气力,也要拂去这一线生机。
“你这是作甚!”
水断栩苦苦支撑着,却不敢掉以轻心,可瞧见春月掰开自己一根根手指,她顿时慌乱起来,可偏偏无能为力。
春月于薜荔旁,道尽人间语。
“小娘子,这辈子实在苦不堪言,让我去瞧瞧这青山绿水罢。”
“李郎,路,我们还要一起走下去呐。”
“不!”
水断栩感知到一条性命于双手中流逝,如流水汤汤,她握不住其中一缕,只能瞧着离去。
她撕心裂肺,她叫地不灵,她束手无策。
眼尾处却未有清泪流下,此时,她的悲伤,泪水无法彰显。
极悲,以至于无法嚎啕大哭,她任由身躯被挪动着,想呼天抢地,却无力高声。
水断栩不再留意身旁一切,恰在此时,一滴清泪落在手背,可她无暇顾及。
一滴、两滴,落泪者,好似亦承担着极大的痛苦。
祝见粼未有拭泪,而是任由泪滴落,他方才目睹了一切,一切。
若要做到视若无睹,定是无稽之谈,何人会冷血至此?
他并非全然因眼前人悲而悲,而是,这一对苦命鸳鸯之结局,令祝见粼泣下沾襟。
若是二人有一人顾全自己,皆不会成今日之景。
常言道天不遂人愿,又言及,凡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可是,事在人为。
故,少不得二人为彼此的一片心。
李青蔽同春月,皆是孤儿,许是还未记事时,父母便双双撒手人寰,两个人于路上,踽踽独行,直至遇到彼此,自此,不再孑然一身。
两个无牵无挂之人有了家,属于他们的家,自此,有了牵挂,故,愈加惜命。
非是惜自身性命,而是,彼此。
非是能用情谊深厚四字言明,这一切,许是只可用爱一字解释。
爱,令流浪之人有了归属,令一切难以解释之事有了解答。
何谈道理。
“何谈道理。”
水断栩望着二人之墓,呢喃着,方才听闻了这一切,她忽而有气力言语了。
“至死,他们皆未见到彼此一面,可他们,是为了彼此赴死。”
“悬崖之上,她撒手时,我竟瞧见了甘愿。”
她甘愿,同她的李郎共赴黄泉。
本是孤孤单单的两个人,却再不肯形单影只地行路。
水断栩又念起了东水巷,那是二人来之不易的家。
从今往后,纵使东水巷遍地是月辉,可照不亮那门槛,照不亮归家的李青蔽,照不亮等候的春月。
独属于他们的归家路,无人涉足,无人沾染。
路还是在那处,却再无坊间传言的,琴瑟和鸣的夫妻。
“走罢,该留时日予他们二人了。”
水断栩自顾自起身,阔步离去,不候着身后人。
偏逢风来,几番圆转,拂下些许落叶。
见状,她伸出手,恰有一落叶,不偏不倚落在掌心。
“你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