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檩那句“去见几个人”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萧屿然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隐约感觉到,这趟行程将触及萧檩从不示人的过去,那些被深埋的、或许带着血与泪的根基。他没有追问,只是将这份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压在心底,等待着萧檩认为合适的时机。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未亮,萧檩便叫醒了萧屿然。没有多余的行李,只有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夜枭早已等在楼下,车子无声地滑入尚未苏醒的城市街道,朝着城外驶去。
目的地比萧屿然想象的更远。车子开了整整一天,穿过繁华都市,掠过宁静村镇,最终驶入了一片连绵起伏、人烟稀少的山区。盘山公路蜿蜒向上,雾气渐浓,将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苍凉与肃穆。
萧屿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原始的景色,心里的那根弦渐渐绷紧。他忍不住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萧檩。萧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偶尔轻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傍晚时分,车子在一片隐藏在深山坳里的、看起来像是废弃疗养院的建筑群前停下。建筑是几十年前的苏式风格,墙体斑驳,爬满了枯藤,在暮色与浓雾中,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
夜枭没有下车,只是沉默地守在车里。
萧檩睁开眼,看向那片建筑,眼神复杂难辨。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车门,对萧屿然道:“走吧。”
萧屿然跟着他下车,踩在布满落叶和湿滑苔藓的石板路上,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谷中回响。
萧檩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他绕过主楼,走向后方一片更加破败、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区域。那里,孤零零地立着几座不起眼的、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坟。
萧檩在其中三座坟茔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他深色大衣的衣角。他的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萧屿然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三座无名坟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隐约猜到了里面长眠的是谁。
“……他们是?”萧屿然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宁静。
萧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坟茔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痛楚:
“我的老师,‘隼’。”
他指向左边那座。
“我的搭档,‘鹰眼’。”
中间那座。
最后,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向右边那座看起来稍小一些的坟茔,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还有,我的未婚妻,‘云雀’。”
萧屿然呼吸一滞,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时,心脏还是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涩与疼痛。他从未听萧檩提起过这些,原来在他遇到萧檩之前,这个男人的人生里,曾有过如此重要的、最终却埋葬于此的人。
萧檩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徒劳地拂去右边那座坟茔上的几片枯叶,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十五年前,一次最高级别的清剿任务……情报泄露,我们被最信任的人出卖……陷入了包围圈……”萧檩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腥气,“老师为了掩护我们突围,引爆了身上的炸药……鹰眼为了给我创造狙击机会,暴露了位置,被乱枪打死……”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许久,才用更加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云雀……她是为了救我……替我挡了……本该射向我心脏的子弹……”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但那其中蕴含的绝望与痛苦,却沉重得让萧屿然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萧檩蹲在坟前、显得异常单薄脆弱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想象着十五年前,那个或许比现在更加锐利、却也更加鲜活的萧檩,是如何眼睁睁看着亦师亦友的同伴、生死与共的搭档、以及心爱的未婚妻,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血染荒山……
那是何等惨烈的人间地狱。
萧屿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终于明白了萧檩身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从何而来,明白了那座冰山之下,埋葬着怎样惨痛的过往。也明白了,为何萧檩会对他的安全如此偏执,那份恐惧,源于曾经刻骨铭心的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