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试图用目光把自己的无奈像注射针剂一样往容珊脑子里推,然而容珊却早就不想再继续这般看似商量实则没半点余地留给自己的对话了。她背过身去,又一次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学院办公室。
现下她恍惚地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头顶的树荫遮住了些许日头,路面却还蒸腾着一阵阵灼热。她从男生女生身边走过,头顶的广播里正念着校园新闻,但她什么也没听清,或者说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女生认出了她,借着手里的雨伞、水杯或是书本之类的遮挡小声议论几句,还用余光瞟着她的方向,她也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直到她来到了通往旧教工宿舍区的小路前,然后看见了同样要穿过小路回住处去的方瑾。
“你去哪儿了,容珊?”方瑾打着伞走过来,顺手从背包里摸出一瓶还挂着水珠的绿茶递给她,“我一早就去了市区的招聘会,现在才回来……看你这样,是你们辅导员又找你了?”
容珊没有回答,或许她是想回答的,但她只是张了张嘴,眼前便蒙上了一层水雾。一滴泪水从眼中无声无息地落下,滴落在前襟上,同样静默无声地洇开了。
坐在床沿上的容珊把纸巾一股脑地塞进床边的垃圾桶里,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她已经不再流泪了,双眼却还红肿着,眼眶、鼻尖与人种都因为用力擦拭过泛着红。这时她已经把自己去了学院办公室之后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给方瑾说了一遍,床头柜上的纸巾盒也空了四分之一。
“周老师叫你去院办,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些?”坐在另一张床边的方瑾意识也不知道自己是为容珊遭遇这些感到愤然,还是对校领导的表态无言以对,“不是,刘璐璐把打胎的病历单写了你的名字贴在公告栏里、校园墙上头评论区里指名道姓地说你、因为那些帖子人人都指着你骂‘杯子’‘马桶’、你的手机被短信电话炸个没完的时候,他们干什么去了?是,他们知道你是无妄之灾,可现在你想给自己讨个公道,他们倒要捂你的嘴?这……这都是什么道理啊!”
“对,周老师说学校就是这个意思,还说是因为高考成绩快出来了,怕这些影响招生工作。”容珊的声音因为哭过还在发着抖,嗓子里仿佛生吞了一大团棉花,堵得每个字都瓮声瓮气,“所以他们让我别起诉,还有小红书和空间的那些,周老师也让我删掉……刘璐璐和李阁干这些的时候,他们可什么也没说!”
眼见容珊说着说着便又要哭出声来,方瑾连忙起身拿过她放在梳妆台上的绿茶瓶子递过去。容珊接过来拧开瓶盖,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口。第一次在手机上看见李阁小号发来的照片时那种心底里涌上的反胃又涨潮似地席卷来,那无关她吃过或喝过什么,也与其他正常或不正常的生理现象无关,她只是感到恶心,无论是周老师那副看似关切的神情,还是那些除了居高临下的同情就只有指责与绑架的、经由这位辅导员转述的校领导的表态。
这件事确实影响了学校的声誉,可她不跟刘璐璐和李阁对簿公堂,它就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即使没有一个人公之于众,它也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那么为什么该闭上嘴的,反而是身陷无妄之灾的她呢?
“是啊,那时候他们干什么去了?”方瑾边说边拍了拍容珊的后背和肩膀,“不去怪干出这些事的人,倒来责怪你,还说是为了学校的名声——李阁在学校里选妃、在X上把咱们学校的女生当大众点评打分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坏了学校的名声?前两天我徒弟又去看了那个李阁的主页,上头都直接说中国女孩像小商品一样便宜了,也没见他们说对招生不好……这根本没把你当人嘛!”
“我……我问问我家里人和导师吧。”容珊低声说,她用力地握着手里的绿茶瓶子,塑料瓶身传来被挤压的变形声响,“不管怎么说,只要能行,这官司我肯定会打,总得让刘璐璐档案里再多点儿不光彩的。”
她拧开瓶盖又灌了口茶,然后扯过来一张纸巾,轻轻碰了碰已经擦抹得生疼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