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深埋尸骸,勿使暴露。疏浚污渠,引秽入荒。秽物聚于营北上风口焚之,以绝病源。”
“其三,于营中开阔处,取干艾、柏叶、苍术,燃之辟秽。烟气升腾,可稍解郁结之戾炁。”
“其四,”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充满戾气的士兵面孔,“人心惶惶,怨气滋生,亦如薪火添油,助长戾炁。当晨起面东而立,澄心静虑,长缓呼气,口作‘嘘——’声,意念随之将胸中浊气、烦闷、惊惧尽数呼出体外,如秋风扫尘。反复九次。此乃导引浊气,调和身心,顺应生发之机。”
他提出的不是神乎其技的仙丹妙药,而是**顺应自然规律的笨办法**:搬家、打扫、烧垃圾、调整呼吸。这平淡到近乎可笑的“解决方案”,与士兵们期待中“道长一挥手,病魔尽消除”的幻想落差巨大,人群中响起失望的嘘声和更加绝望的叹息。那军侯更是嗤之以鼻:“荒诞!移营?深埋?焚秽?还要面东‘嘘’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把这疯道人给我轰出去!”
甲士们犹豫着上前。云游子面色如常,仿佛早知如此。他不再多言,目光最后落在盛果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至于这位将军,”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盛果耳中,“神思激荡,气血逆乱,五内如焚,外伤引邪,已成燎原之势。强行压制,如抱薪救火。可告之,存想一点生机,如古槐深根,沉静于地,不动不摇。呼吸当如秋风过林,缓、长、疏朗有节。吸则引清气入根,呼则带浊热离枝。心念既通,或可得一线喘息。”
说完,他对着萧宇轩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平静深邃,仿佛早已看穿他胸中那份沉重的血书与“止戈”的执念。然后,他宽大的道袍在污浊的夜风中微微一拂,竟无视围拢的甲士,转身便向着辕门外浓稠的黑暗走去。甲士们被他那超然物外的气度所慑,一时竟忘了阻拦。
“道长!等等!”盛果急切地喊了一声,但云游子的身影已融入黑暗,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惊疑、失望和更大恐慌的营地。
“百将!这……”盛果看着云游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帐内痛苦不堪的萧宇轩,心中一片混乱。那些方法听起来……太不靠谱了!可那道人最后看百将的眼神,还有那关于“槐树深根”的话……
“盛……果……”萧宇轩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他说的……照做……移营做不到……清理……清理总能做!”黑石堡匠户的血书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如果连营地最基本的污秽都无法清理,谈何“止戈”?这或许,就是天道示下的第一步?
盛果看着萧宇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一咬牙:“喏!”他猛地冲出军帐,对着那些还在惶惑的士兵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不想咳死在这烂泥坑里的,抄家伙!埋死人!通臭沟!烧垃圾!快!”
或许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或许是被盛果的凶悍感染,一部分士兵迟疑地开始动作。更多的人则麻木观望,或继续在角落咳得撕心裂肺。
帐内,萧宇轩重新跌回木板,剧烈的动作牵扯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高烧的迷雾更加汹涌地裹挟着他。盛果转述的话语却在混沌的识海中顽强地回响:“存想一点生机……如古槐深根……沉静于地……”
潍水河畔!那棵在血泥与断刃中顽强萌发的幼小槐树!那抹在无边绝望中挣扎出的、象征着“怀”念与“止戈”信念的嫩绿!那深扎于污秽大地之下,沉默汲取着微薄养分,只为向上生长的根须!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强烈渴望,压倒了高烧的混沌与□□的剧痛。萧宇轩几乎是用尽灵魂的力量,将全部残存的意念,死死地凝聚于脐下小腹深处,努力去“观想”那一点微弱的、深植于大地的“槐根”!想象它的坚韧、它的沉静、它在黑暗中无声的、却无比顽强的生命力!
说来也怪,当他意念拼命集中于那“槐根”之时,那肆虐全身、仿佛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燥热,竟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束缚、隔绝开了一些。肋下那尖锐的、如同毒虫啃噬的剧痛,也不再是主宰一切的魔王,变得……清晰而沉重,却可以忍受了。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投入一块玄冰的沸水,翻腾的泡沫和灼热的水汽竟真的在缓缓平息。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尝试着放缓、拉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一丝(尽管帐内污浊)稍显清冷的空气沉向那意念中沉静的“槐根”所在。每一次呼气,则努力想象着体内的燥热、烦闷、痛楚,随着气息排出体外,如枯叶离枝。
他并未痊愈,高烧依旧,身体虚弱如风中残烛。但一种奇异的、源于自身深处的宁静力量,正从丹田那一点微弱的气感处,缓慢而坚定地滋生、蔓延开来,如同古槐深根汲取地力,顽强地抵抗着病痛与戾气的侵蚀,为他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灼热中,守住了一方寸的清明之地。手中紧握的染血竹简,其上的“恨”字仿佛在清凉的意念中微微褪色,而那“悬刀”的印记,却似乎与这沉静的“槐根”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呼应。
帐外,盛果正带着一群士兵,在绝望与将信将疑中,笨拙地执行着那道人的“天道示警”:铁锹掘土深埋着来不及处理的同伴遗体,木棍疏通着恶臭扑鼻的沟渠,一堆堆沾满污物的破布烂草被拖到上风口点燃,腾起带着刺鼻药草味的浓烟(他们找来了些干艾草)。混乱中,不知是谁带头,面朝着东方鱼肚白微露的天际,长长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发出“嘘——”的一声。声音开始稀疏,带着迟疑,渐渐地,竟连成一片,如同疲惫的秋风扫过萧瑟的荒原。
营地依旧被浓重的病气和绝望笼罩,死亡并未远离。但一丝微弱的变化,如同投入墨池的一滴清水,悄然晕开。戾炁如墨,深沉依旧,然天道示警,已如星火,点燃了一丝顺应自然、涤荡污浊的微光,也悄然滋养着那颗深植于血火之中的“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