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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焦土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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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萧百将!”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只见那位一路同行的法系军侯,此刻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惯有的阴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不过,白煜早已是叛国之贼,他的言语,岂能作为凭据?至于‘什伍连坐’,连的是我大秦守法之民!而非这些来历不明、与敌国不清不楚的流民!”

他走到近前,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那群惊恐的流民,最后落在萧宇轩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迫感:“萧百将!你口口声声‘护国安民’,却屡次三番违逆军令!收容流民,拖累行军,陷大军于险境!如今又在此妖言惑众,阻挠‘坚壁清野’大计!你眼中,可还有秦法军纪?!可还知上下尊卑?!”

他猛地一指那群流民,厉声喝道:“本军侯现在命令你!立刻执行监军之令!将这些可能携带疫病、动摇军心的流民,全部驱逐出城!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你敢!”盛果怒吼一声,横戟挡在萧宇轩和流民身前,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他身后的几名亲信士兵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萧宇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他腰间的百将印信沉甸甸地坠着,黑石堡的血书在胸口灼烫。他缓缓抬起手,按住了盛果紧绷的手臂。目光越过剑拔弩张的法系军侯,投向那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小女孩那双惊恐的大眼睛,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

“军侯大人,”萧宇轩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之上,“‘坚壁清野’,清的是可能资敌的粮秣,毁的是可能为敌所用的道路桥梁。而非屠戮自己的子民!驱逐他们,不是清野,是制造更多的尸骸,喂养更凶猛的瘟疫!这非但无益于‘坚壁’,反而是在自毁根基!”

他猛地转身,对着自己麾下尚能行动的士兵,以及那些被驱赶的流民,朗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

“传我将令!一队!即刻组织人手,收集柴薪、石灰!于城北高地,择远离水源处,深挖大坑,焚埋城内所有暴露尸骸!不得有误!”

“二队!由盛果带领,寻找城中未被污染的水源,或凿取深层冰雪,架设大锅,煮沸所有饮用水!并搜寻尚能使用的陶瓮水缸,集中储水!”

“三队!随我清理这片区域废墟,利用断壁残垣,就地取材,搭建简易窝棚,收容所有无家可归者!将我军携带的余粮,分出部分粟米,熬煮稀粥分发!”

“其余人等!照顾伤患,清理秽物!所有人,以醋布掩口鼻,接触尸骸秽物后,务必以沸水洗手!违令者,严惩不贷!”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直指瘟疫的根源——尸骸、水源、污秽、绝望的聚集!这不仅是救济,更是自救!是他在风雪营地和云游子“天道示警”中领悟到的,对抗“戾炁”最笨拙却也最根本的办法!

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轰然应诺:“喏!”连日来跟随萧宇轩的经历,尤其是雪岭上的救命之恩,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了信任这位与众不同的百将。流民们更是呆住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痛哭与叩谢声。

“萧宇轩!你大胆!”法系军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手猛地按上剑柄,“你竟敢公然违抗监军军令!私分军粮!收容敌嫌!本军侯……”

“军侯大人!”萧宇轩猛地打断他,目光如电,直刺对方,“若您认定末将违令,大可立斩我于阵前!但在此之前,请先看看您脚下这片土地!”他指着废墟间一具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孩童尸体,声音悲怆而愤怒,“看看这些!他们是敌国的细作吗?他们是动摇军心的祸源吗?!他们只是没能逃出去的秦人!是您的同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今日若将他们驱逐,他日瘟疫肆虐,军心溃散,这‘坚壁’之责,您担得起吗?!监军大人担得起吗?!还是说,在您眼中,只有冰冷的律条和上峰的军令,却容不下这废墟中最后一点活人的气息?!”

法系军侯被萧宇轩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那悲怆的目光逼得哑口无言,按剑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的士兵,无论是萧宇轩的部下还是那军侯的亲兵,目光都复杂地投向废墟间挣扎求生的流民和那具小小的尸体,一种无声的质问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处断壁的阴影里。正是云游子。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青道袍,宽大的袖子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看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没有看痛哭流涕的流民。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堆积的尸骸,扫过污浊的冰凌,扫过废墟间几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颜色怪异的积水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污浊的空气,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仿佛在品尝着某种天地失衡后沉淀的苦涩。然后,他缓步走向不远处一株从废墟缝隙中顽强探出、半截焦黑却仍有几片枯叶在风中颤抖的老槐树,在树下盘膝而坐,闭目不言,仿佛与这片焦土哀鸿融为了一体,成为一道沉默的、观察天道的注脚。

萧宇轩不再理会那僵立的法系军侯。他大步走向那群流民,亲手扶起那位咳嗽带血的老者,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过去。他走到那个抱着小女孩的母亲面前,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硬邦邦、却可能是救命的肉干,轻轻放在小女孩冰冷的小手中。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上,如同投入寒潭的一颗石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给我活下去!埋死人!清脏水!搭窝棚!生火!熬粥!”

随着他的命令,士兵和流民们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盛果怒吼着带人冲向尸堆,开始那令人作呕却必须进行的焚埋工作。士兵们砸开冰层,架起大锅。流民们则强忍着悲痛和虚弱,在士兵的指导下,用断木、破席、甚至敌人的残破盾牌,在断壁残垣间搭建起一个个勉强遮风避寒的简陋栖身之所。一缕缕微弱的炊烟,开始在这片死亡之地的上空,艰难地升起。

焦土之上,哀鸿遍野。但在这片由死亡、污秽和绝望构成的冰冷画卷上,一缕名为“生”的微弱火苗,正伴随着尸骸的焚化、污水的煮沸、窝棚的搭建和米粥的清香,在萧宇轩“止戈”信念的守护下,在云游子那洞察天道的沉默注视下,顽强地燃烧起来,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戾气与死亡的阴霾。

在忙碌的人群边缘,一个蜷缩在新建窝棚角落、不断剧烈咳嗽的老匠人,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黑色木片。木片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仿佛悬于半空的断刀印记。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印记,又望向远处指挥若定的萧宇轩,口中喃喃着无人听清的话语,一丝暗红的血沫,悄然溢出干裂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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