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前直到出现了第二部电影的谢幕,冗长的演职员名单滚动着,徐捷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像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席卷而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话说……几点了?”徐捷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连续两部电影,加上半个月的高强度工作还没完全倒利索,身体疲惫得很。
旁边的林晟被他一问,才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脸,也映出他瞬间瞪大的眼睛。“我操!”他低骂一声,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光顾着看电影了,居然忘看时间了!都他妈快两点半了!”让林晟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起来。“快走快走,”他催促着还赖在座位里的徐捷,“我先送你回家,这太晚了。”
走出电影院,深夜的空气带着特有的湿凉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影院里的闷热和倦怠。
街道早已褪去了白天的喧嚣,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通往寂静深处的门。除了零星几家执着亮着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夜宵摊子,—整条街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两人并肩走在凌晨两点半的小巷子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们踩过积水洼的细微声响,以及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蝉,断断续续地鸣叫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轮不算很圆的月亮挂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方,清辉洒下来,给一切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夜晚清凉的微风拂过面颊,带着草木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只有彼此相伴,听着对方的呼吸,感受着手臂偶尔不经意的触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满足感悄然在心底滋生。
这独处的时光,简单,却像月光一样纯粹,浸润着一种微小的、踏实的幸福。
忽然,徐捷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带着点薄茧的手掌覆盖住。林晟先是轻轻握住,然后孩子气地、幅度不大地前后甩了甩两人的手,动作带着点笨拙的试探。
“喂,干嘛?”徐捷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了些。
林晟侧过头看他,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眼睛里映着路灯的碎光,亮晶晶的。“没干嘛,”他声音不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劲儿,“听说耍朋友,都这样。” 语气里混合着一点学来的经验和一点点掩藏不住的得意。
“幼稚。”徐捷撇撇嘴,嘴上嫌弃着,手上却诚实地反握了回去,甚至悄悄收紧了手指。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触感异常清晰,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软软地塌陷下去。
他微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恍惚间觉得,好像手里攥着的这个人,就是能穿透自己所有迷茫和孤独的未来。
天有不测风云。
尤其在这夏末秋初的深夜,更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月色朦胧,转眼间,细密的雨丝就毫无预兆地飘落下来,冰冰凉凉地打在脸上、脖子上。
“下雨了!”徐捷低呼一声,下意识想拉着林晟往旁边一家关了门的商铺狭窄的屋檐下躲。
林晟却像没听见,反而更兴奋了似的。他猛地撒开徐捷的手,在徐捷错愕的目光中,几步就冲进了逐渐变密的雨幕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徐捷,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臂,仰起脸任由雨点落在脸上、身上,还朝着徐捷用力挥手,脸上是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就让下呗!怕什么!淋着还怪舒服的!凉快!”
雨水迅速打湿了他的头发和T恤,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紧实的线条。
“神经病啊你!快回来!”徐捷站在屋檐下,皱着眉喊他。
在他眼里,这行为简直傻得冒泡,完全不能理解。淋雨?感冒了怎么办?衣服湿透了多难受?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养里,可没有这一项。
林晟看他那副样子,反而笑得更大声。
他几步又冲回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徐捷的手腕,带着点不由分说的蛮力把他从干燥的屋檐下拉了出来。
“活在条条框框下,你不累吗?”雨点很快也打湿了徐捷的头发和肩膀,林晟的声音在雨声中却异常清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自由点好不好?这点雨还能把你淋化了?”
冰凉的雨水激得徐捷一哆嗦,但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以及林晟那双在雨夜里也亮得惊人的、带着点野性和期待的眼睛,让他反抗的念头瞬间瓦解。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算了,就陪他疯一次吧,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他看着林晟脸上那从未停歇的、甚至因为他的妥协而更加灿烂的笑容,心里那点傻逼的评价,不知不觉被一种被感染的快乐取代了。
“行行行,今天就把自由贯彻到底,陪你疯到底!”徐捷没好气地说,但语气里已经没了火气,反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于是,两个少年手拉着手,在凌晨越来越密的细雨中,穿过空旷无人的大街小巷。
林晟像个挣脱了缰绳的小马,时不时故意踩个水坑,溅起的水花惹得徐捷一边躲一边骂;或者突然加速拉着徐捷跑几步,然后又慢下来,任由雨水冲刷着年轻的脸庞。
徐捷起初还绷着,后来被林晟那纯粹的快乐感染,也忍不住跟着跑起来,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却让心底某种沉重的东西仿佛也被冲刷掉了。
深夜的山城雨巷里,回荡着他们踩水的脚步声、压抑不住的喘息和低笑。
很快,两人就跑到了徐捷小区楼下。雨势没有停歇的意思,两人站在单元门口狭窄的雨棚下,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往下滴着水。
林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徐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了,送到了。晚安?”他说着,很自然地张开手臂,想给徐捷一个湿漉漉的拥抱道别。
徐捷却敏捷地往后小退了一步,嫌弃地看着他还在滴水的衣服:“安什么安?都到楼下了,这么晚了,你打算就这副样子回去?”他指了指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幕,“再说,从这里回你家,走路也得二十多分钟吧?这大半夜的不安全。”
林晟张开的胳膊僵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那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他猛地反应过来徐捷话里的意思,巨大的惊喜瞬间冲上头顶,让他有点晕乎乎的。
“你是说……我……可以上去?”他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废话,不然让你淋着雨走回去?”徐捷被他那副傻样子逗得有点想笑,但努力绷着脸,“不过得先问问林阿姨,别让她担心。”
“对对对!等我!马上!”林晟像被按了启动键,立刻掏出手机,动作快得带风。他转过身,背对着徐捷,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
徐捷站在旁边,能清晰地听到他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手指敲击屏幕时发出的轻微“哒哒”声。
他侧着头,看到林晟的手机屏幕光映亮了他专注而兴奋的侧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手指翻飞,显然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试图说服妈妈同意他在同学家留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口气,猛地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搞定!我妈同意了!她说……谢谢你收留我,让我别给你添麻烦,明天早点回。”
他把手机屏幕举到徐捷面前,上面是林秋红阿姨发来的信息,字里行间透着母亲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被安抚后的释然。
“行,那……”徐捷刚想说上楼,却见林晟像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猛地一拍脑门,“等等!你先等我一下!我去买个东西!马上!两分钟!”话音未落,他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再次一头扎进了雨幕里,目标明确地冲向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徐捷看着他迅速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和外面的昏暗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林晟像个闯入者,带着一身水汽冲了进去,直奔洗漱用品区。
货架上琳琅满目,他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包装,有点眼花缭乱。
属于今晚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一种莫名的仪式感涌上心头。他几乎没怎么细看,凭着感觉,把觉得能用上的都抓了一盒。
抱着这一堆东西走到收银台,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
收银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却抱着一堆用品的帅气小伙,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又带着点善意的笑容,眼神里写着“年轻人啊”。
林晟被她看得耳根发热,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大姐熟练地扫码,报出价格。林晟掏出手机扫码。
付完钱,他抓起收银员装好的黑色塑料袋,像逃离案发现场似的,又飞快地冲回了雨中。
不一会儿,他就气喘吁吁地重新站在了单元门口的徐捷面前,胸口起伏,额发湿得更彻底了。
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往徐捷面前一递,喘着粗气说:“走吧,我买了点……洗漱用的。”
徐捷看着他狼狈又认真的样子,再看看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眉头微蹙:“你买什么啊?浪费钱。我家又不是没有牙刷毛巾。”
林晟推了推徐捷的背,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哎呀,你别管嘛!快走快走,咱俩淋了雨,湿衣服黏在身上难受死了,再磨蹭真感冒了!快上去洗洗好睡觉!”他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的关心,一种终于能踏进徐捷私人空间的雀跃。
两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开门进屋。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徐捷打开了灯。
徐捷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书桌、衣柜、一个小书架,构成了主要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徐捷的气息,混合着一点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你先坐会儿,擦擦头发。”徐捷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干毛巾扔给林晟,指了指床边唯一的一把椅子,“我去给你找衣服。”说完,他转身打开衣柜门,在里面翻找起来。
林晟接过毛巾,胡乱地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擦了几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徐捷的背影吸引。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捷在衣柜前忙碌的身影。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徐捷清瘦的肩线和专注的侧脸。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和浓烈的喜欢像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汩汩涌出,快要溢满整个胸腔。
他不想和他分开,哪怕只是几步的距离;他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