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的八月二十日凌晨,某医院的产房里,林秋红的叫喊声被剧烈的疼痛撕扯得支离破碎,最终,一声洪亮而持久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穿透了产房的紧张气氛,响彻了整个房间。
从羊水破裂到宫口全开,这场生产足足耗去了大半天。
产程的漫长与艰辛,让疲惫的护士都忍不住低声感叹:“这孩子可真够闹腾的,在娘胎里就这么有劲儿,长大了怕是个了不得的角色。”
与她差不多时间进待产室的孕妇,此刻都已抱着安睡的婴儿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里。
唯独林秋红,还在孤独地与撕裂般的阵痛搏斗。
每一次宫缩都像要将她碾碎,而更让她心寒的是,丈夫在短暂的陪护后,早已因为不耐烦和刺耳的呻吟躲到了走廊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这份冷漠,让身体的痛苦加倍放大,几乎要将她压垮。
有那么一瞬间,剧烈的绝望甚至让她后悔当初没有狠下心放弃这个孩子,一个在腹中挣扎着要来到世间、却似乎并不被父亲期待的生命。
当终于被推进产房时,林秋红的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助产士的指令。
“深呼吸!对,吸气——用力!”助产士的声音是唯一的指引,但她却听不见。
林秋红拼尽了吃奶的力气,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吼。
“看到头了!很好!换口气,再来一次!”助产士的声音带着一丝鼓励,但这微弱的希望很快又被下一波更猛烈的疼痛淹没。
林秋红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汗水湿透了身下的产褥垫,黏腻冰冷。身体的力气在飞速流失。“妈妈再坚持一下!用力啊!不然我们只能转剖腹产了!”助产士的语气变得急促,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妈妈”。
看着助产士的口型,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林秋红几乎涣散的神志。
她多么渴望能亲耳听到这个即将降生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呼唤自己一声妈妈,这个强烈的渴望,像最后一股力量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泪水混合着汗水汹涌而出,她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喉咙里爆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哇——!”
伴随着一声嘹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啼哭,漫长的煎熬终于结束。
一个白白胖胖、浑身还带着血污的男婴,被护士小心翼翼地托举到了林秋红眼前。
“男孩,七斤八两,恭喜你,当妈妈了!”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的喜悦。
林秋红侧过头,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正用力啼哭的小生命上。
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辛酸,无声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浸湿了鬓角和枕头。
所有的委屈、痛苦、后悔,在这一刻都被这个鲜活的新生命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温热的小手。这一刻,她无比确信,这个孩子,就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
清晨的小县城,林秋红早早起了床,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汤圆。
她小心翼翼地将煮好的汤圆盛进碗里,端到客厅的木桌上。随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林晟的房间门口,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还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林晟蜷缩在床上,睡得正沉。
林秋红走过去,“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清晨微亮的光线瞬间涌入。她俯下身,轻轻摇了摇儿子的肩膀。
林晟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瞥见妈妈的身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妈……再睡五分钟……”翻个身就要继续睡。
林秋红眉头一皱,动作却毫不迟疑,伸手就抓住了林晟身上的薄被,用力一掀。
凉爽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林晟,他“嘶”地一声缩了一下。
林秋红已经将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上面是她提前打好的字,还特意调大了字体:【出来,吃饭。生日快乐。】
林晟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屏幕上的字,残留的睡意被生日的喜悦冲淡了些。他磨磨蹭蹭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坐下。
母子俩安静地吃着汤圆。
林秋红看着儿子埋头苦吃的样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用手语比划着:【多吃点,今天你最大。】
林晟含糊地点点头,几口扒拉完碗里的汤圆,一抹嘴:“妈,我出去一趟!”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留下林秋红无奈地摇头。
林秋红收拾好碗筷,便开始整理等会儿要带去小馆的食材。
林晟跳上公交车,一路来到区里最高档的商场。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饰品店,在琳琅满目的柜台前仔细挑选。他拿出了自己省吃俭用、偷偷攒了许久的私房钱,最终选定了一条设计简洁的银项链。
付完钱,他又跑到附近的花店,精心挑选了一小捧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他知道,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鲜花的美丽和它所代表的温情,而林秋红,更值得拥有这份美好。
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从未收过其他人的花,有了林晟后却会时不时地给妈妈买上一束,看她惊喜的笑容。
剩下的钱,他钻进理发店,让Tony老师给自己那头总是桀骜不驯的短发打理得精神了些,今天可是他的大日子。
临近中午,往常正是小馆最忙碌的时候,今天却早早挂起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几个熟客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店门,有些不解地抱怨起来:“今天咋这么早就关门了?还等着吃她家的格格呢!”
林秋红听到动静,连忙从店里走出来。她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半蹲下身,拿出手机,快速地在屏幕上打字,然后举给客人们看:
【非常抱歉!今天是我宝贝儿子林晟的十六岁生日,晚上他和朋友们要在这里聚餐庆祝。辛苦大家白跑一趟,明天一定给大家多加点菜!还请多多包涵!】
客人们看清了屏幕上的字,脸上的不满瞬间化作了理解的笑容:“哦!是娃儿过生啊!那必须得关!老板娘你忙你的!生日快乐啊!”大家七嘴八舌地送上祝福,这才笑着散去。
林秋红感激地朝客人们点点头,转身回店里继续忙碌。她要把这个小馆,布置成儿子生日宴的温馨场地。
林晟带着礼物和花,悄悄溜回了小馆附近。他朝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江熙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别出声。
江熙乖巧地点点头,抿着嘴笑。林晟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绕到后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束红玫瑰。
后厨里,林秋红正忙得不可开交。
灶台上炖着汤,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菜。林晟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妈妈的后背。
林秋红以为是林晟才回来在捣乱,头也没回,不耐烦地用手臂甩开。
林晟忍着笑,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下林秋红有点恼了,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双手快速地比划着:【干什么?没看我正忙着吗?你一天是没事做了是不是?】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林晟时,脸上的愠怒瞬间凝固了。
林晟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傻乎乎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手里捧着那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明知道她听不见,他还是用清晰而饱含感情的声音说了出来:“妈妈,谢谢你。谢谢你当初没有后悔把我生出来,让我来到这个世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秋红记忆和情感的闸门。
林晟,是她这个寂静世界里唯一的、最动听的声音。
从他牙牙学语开始,这个孩子就成了她与世界沟通的桥梁。他刚学会一个新词,就会立刻拉着她的手,让她触摸自己的喉咙,感受声带的震动;他会在小本子上认真地写下这个词,再用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告诉她这个词代表的是快乐、悲伤、愤怒还是爱。
是林晟,一点一滴,教会了她如何用表情和肢体去表达内心汹涌的情感,让她不再像许多聋哑人那样,将情绪深深掩藏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他让她活得更生动,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林秋红的眼眶。
她看着眼前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儿子,看着他手里那束象征爱与感激的玫瑰,所有的辛苦、委屈、曾经的绝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林晟,肩膀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林晟的肩膀上。
林晟回抱着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妈妈情绪稍微平复,他才松开怀抱,拿出那个小小的首饰盒,取出里面的银项链。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妈妈的脖子,为她戴上。冰凉的银链贴着皮肤,吊坠是一个小小的、简约的心形。
林秋红走到后厨挂着的、有些模糊的旧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吊坠。她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幸福。她转过身,对着林晟用力地比划:【好看!儿子买的,最好看!】
林晟看着妈妈的笑容,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妈妈看不见的辛苦太多了,生活的重担早已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迹。所以,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心意,能让她如此开心,他就会竭尽全力去满足。
夜幕降临,小馆里里外外亮起了暖黄的灯光,一扫平日的烟火气,变得热闹而温馨。
赵磊老早就到了,怀里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那是徐捷托他转交给林晟的生日礼物。
他躲在小馆旁边的小巷子里,一边探头张望,一边不耐烦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徐捷这祖宗,真够墨迹的!说好的时间呢?”
孙钧以前的小弟们,一群人也陆陆续续到了。虽然孙钧不在了,但他们对林晟这个“小尾巴”一直很照顾。
大家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挤在重新布置过的、略显拥挤的小馆里,互相打着招呼,聊着近况,气氛热烈。
胖熊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林秋红,他憨厚地笑着上前打招呼:“秋红姐!辛苦了啊!”他看着林秋红虽然被岁月刻上了细纹,但依然清秀温婉的脸庞,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孙钧第一次见到她,红着脸,无比认真地说:“好漂亮的女人……”胖熊心里叹了口气,物是人非。
后厨里,林秋红和林晟母子俩正忙得热火朝天。
为了干活利索,林晟脱掉了下午刚买的新T恤,打着赤膊,只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露出一身精壮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正端着一口大铁锅,锅铲翻飞,爆炒着辣子鸡丁,火苗蹿得老高,油烟升腾,锅气十足。
嘴里还松松地叼着根胖熊塞给他的烟,烟雾缭绕中,侧脸线条显得格外硬朗。
大家伙儿看到这情景,哪还好意思干坐着等吃?不知谁喊了一声:“别光看着啊!搭把手!”于是,一群人齐刷刷地搬着小板凳,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大桌子旁,开始摘菜、剥蒜、洗盘子。
摘好的菜又流水线似的传递到后厨。
原本冷清的小馆,此刻充满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说笑声、还有林晟锅铲碰撞的铿锵声,烟火气十足,也人情味十足。
眼看菜都快上齐了,众人围坐桌边,摩拳擦掌准备开席动筷子。
林晟却猛地站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稳住了蠢蠢欲动的局面,大声喊道:“慢着!都别动筷子!还有人没到!”
话音刚落,小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捷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拎着一个双层奶油蛋糕。
赵磊立刻迎上去,一脸埋怨:“大哥!我的哥!你看看都几点了?”
徐捷喘着粗气,指了指手里的蛋糕,又咽了口唾沫才顺过气:“这……这蛋糕得现做,耽搁了。让你办的事,办妥了没?”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赵磊拍了拍胸脯,比了个“OK”的手势:“我办事,你放心!妥妥的!”说完,两人一起走进了热闹的小馆。
林晟一看到徐捷,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快步走过去,拉着徐捷的手腕,把他和赵磊一起安排到自己旁边的座位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着满屋子的人介绍道:“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徐捷,我……最好的朋友!这位是赵磊,我铁哥们儿!都是自己人!”
徐捷被这当众介绍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礼貌地对大家点了点头。赵磊则大大咧咧地挥手:“各位哥好!”
这时,林秋红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走了出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和几片碧绿的青菜。
林晟接过碗,放在桌子中央,吆喝着:“来来来,都别客气!每个人挑一根吃了!沾沾寿星的福气!”
徐捷看着这架势,有点懵,凑近赵磊小声问:“这……什么习俗?”
赵磊一边伸筷子捞面,一边低声解释:“这叫挑寿!吃了长寿面,沾沾寿星的福气和长寿!”
大家嘻嘻哈哈地纷纷伸筷子,每人小心翼翼地挑了一根长长的面条吸溜进嘴里。最后,碗里只剩下盘绕在一起的最后一束面条。林晟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一口气将整束面条吸进嘴里,中间丝毫不敢咬断,长寿面,就得整根吃下,才吉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大家互相聊着近况,谁找了新工作,谁家添了丁,谁还在混日子但想学点手艺。
林晟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生活纵然不易,但大家都在努力往前走。只是,席间始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个名字。
以往的生日,孙钧总会给林晟买点东西,或者带他出去吃一顿。如今人虽不在,但这缺席本身,就像一个无形的影子笼罩着。大家心照不宣,生怕触碰到林晟心里那块敏感关于他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