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乐县魔下里
“我不同意,也不吃你们的东西。我自己种了稻子、萝卜,后山上也有些野菜和野果,下的套子里能抓上来些活物我能吃,抓不上,大不了我就不开荤了,全当积德。我就一个人,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用不上多少粮食,多谢你们关心了。”
蓝梦玉端着手里的木盆,先沾水把脸擦干净了,又用剩下的水洗洗了洗手脚,末了用这一小盆水把屋里的地面打湿,拿着扫帚开始扫地。
原本站在他堂屋正中央的几人,被她用水盆和扫帚赶来赶去,一回神,几人的脚后跟都齐刷刷的碰上了门槛。
这是在赶人呢。
蓝梦玉爱干净,闲的没事了就喜欢扫一扫地,刷一刷驴。她家唯一的一头牲口白驴,勤快了每三天就能被她刷一次,别说驴腿上不沾粪蛋了,就是尾巴尖上的毛,都白的透光。
只是爱干净也有一个坏处,屋内洒扫的太勤了,地面容易出坑洼。
她家穷,祖传的穷,穷的在魔下里这个山坳坳里也让人看着可怜。
穷的祖祖辈辈住的都是茅屋,用不起砖石瓦片,地面当然也就是一片夯土。每次洒水扫地,她家那夯土地面经常被踩的地方就要被扫的凹进去一小块,她扫的比别人都勤,地上也就坑坑洼洼的,比别人家都坏的快。
蓝梦玉的爹娘死的早,她家只有她一口人。人少了,踩不动夯土用的木槌,一个人的重量不够,地面就夯不实,坏的更快。
族里最近有人看她可怜,说要帮帮她,她都拒绝了。
因为她知道,这些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们可不是真的看她家只剩她一个活人了可怜,而是看中了她家祖祖辈辈一直看守着的两块宝石——汉人的县老爷,指了名要拿这两块宝石,换三头牛。
族长动心了。
魔下里没有牛,汉人有规矩,不许往魔下里这样的异族寨子里卖牛马牲畜,铜铁器具,也不许卖粮种。
魔下里曾经也有牛,是从山下的汉人那偷来的两头小牛犊子。为了偷牛宅寨子里死了一个老太,连族长都差点被汉人抓去游街。
千辛万苦从山下连托带抱弄到山上,指望着两头牛犊能自己繁衍,从此牛牛犊犊无穷尽,谁承想抱上来了才发现两头小牛犊都是公的,根本下不了崽。后边想要再去偷两头母牛犊子上来,山下汉人的村里也都有了防备,试了几次没得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两头牛就在寨子里长大,为寨子里的所有人家轮流耕地,任劳任怨十多年,终于在前几年相继老死,魔下里从此又过上了没有牛的日子。
没有牛的日子苦啊,田荒废了不少,剩下的这些种出来的米吃不饱。
没有牛拉犁,种了多少稻米,都得靠人去犁地翻土,沉重的木犁需要两个人一前一后才能拉动,寨子又在山上,连成片的好田少,在山坡上硬开出来的碎田多,犁完了一处田,又要扛着大木犁下到另一处,常常把人累个半死,回头一看,田才耕了几块。
这样的田,一户人家一年到头,最多也就耕个两亩地,刚刚好够一家五口一年的口粮,如果要留出来年的稻种,则需要省吃俭用。
所以魔下里无论有多少人,种出来的稻米永远都只是将将够吃,加上山上的野菜,能勉强维持饿不死人而已,如果家中有一个懒汉,或不能干活的老人迟迟不死,这样的日子就有些难以维系。
三头牛,一头公牛,两头母牛,都是已经长成了的,不用养,直接就能耕地,配上了就能下犊子。三头大牛只换两块不能当饭吃的石头,天底下这样好的买卖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族长动心了。
“我知道,你家是守石人,祖先定下的规矩,无论发生什么事,石头不能离开神窟圣地。”
族长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包用黑布包着的稻米,一块腊肉,两条银子打的鸟簪,想放在蓝梦玉家的桌子上。抬手左右找了一圈,才发现她家穷的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平时吃饭都是蹲在凳子上,遂只好把黑布包放在凳子边上。
寨子里去年的收成不好,今年的稻子还没熟,这一小包稻米和一块在她家房梁上挂了大概有二十年的腊肉,外加上两根现从她头上拔下来的鸟簪,就是她能拿出来的,可以用来贿赂守石人的所有东西。
这已经很具诚意了。
守石人在寨子里地位特殊,族长也要敬让三分,但蓝梦玉家毕竟只剩个孤女,家中无人,平日里难免遭人轻看。
肯揣着腊肉上门协商,已经是族长看在了她家守石人的面子上。
“只是有时候,咱们不仅得守着先祖定下的规矩,也要管一管寨子里其它老少姐妹的死活。牛是好事,是大事,错过了这一次,汉人不一定还肯给我们能下崽的耕牛,阿丰姐家的老阿嬷老了,瘫在床上下不了地,没有牛,明年她就得饿死。”
“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可你总得想想你小时候,寨子里的姐妹们是怎么接济你娘的吧?”
蓝梦玉把扫帚放在一边,坐在凳子上没有说话,低着头轻轻拨弄着放在凳子边上的鸟簪。
鸟簪头上的银燕和簪杆子之间只有一片薄薄的铁片连着,用手一拨动,被压弯的铁片马上顶着银燕颤巍巍的上下翻飞,并发出些叽叽喳喳的动静,看着到好像要活过来了似的。
【真是精巧可爱啊。】
【可惜不能吃。】
蓝梦玉不由得这样想到。
看着蓝梦玉低着头不说话,族长就知道这事还有的商量,也坐在凳子的另一端,一只手揽住蓝梦玉的肩膀亲昵的轻拍,另一只手在背后示意门口站着的仨男人先退出去。
三人看着族长的眼色,像是两个人要说一些私下的话,于是想着把门也带上,退出去的同时顺手拉了一下门板。
只听咔吧一声,门板发出了一声木头折断的声音,随即整扇掉了下来。
“嘶……这什么破玩意”
手里拿着门板的男人惊讶了一瞬,随即一脸嫌弃的看着蓝梦玉的家。
这破屋子干净是干净,可实在是太破烂了。家徒四壁的破茅草屋,弄得再干净能有什么用?
“你就放那吧……我家这门关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
“行。”
蓝梦玉从族长的手下躲开,起身到门口摆弄了两下自家的门板,左放放右对对,发现坏的彻底确实已经不能再用了,才十分可惜的从门板上破的大洞里头把手伸进去,挎着门板拎到了柴火堆旁。
木头再烂也是木头,烧了也有火。
族长也从屋里追了出来,一边示意身后的三个男人自己躲远点,一边也跟着到了柴火堆旁。
“前天我跟几个族老商量了一下,也用火请示过先祖了,炭上有三道裂,先祖也同意这个事。”
蓝梦玉拿起柴刀,当着族长的面一下一下的劈自家的门板。门板太老了又受过潮,内里已经朽坏了,一劈就溅出许多木头渣子来,崩的族长装饰繁复的短褂和头上的高盘发上都是木屑。
族长也不躲,就这么站在一边,像是什么都没发觉一样,还是拿着一副语重心长的态度,跟蓝梦玉说道:
“我知道你们家世世代代都守着规矩,但就当是你出手这一回,救一救寨子里的老少姐妹,宝石先给汉人拿来换牛,我向你保证,过些日子我要筹银子,再从汉人手里头把石头赎回来。”
“咱们寨子里虽然粮食不多,积攒了这些年,银子也还有一些。你家出点我家出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赎回两块石头,足够了。”
蓝梦玉把卡在柴刀上的门板敲下来,又拿了另一块大一些的门板,边劈边问:
“你跟汉人问过了?他们说了又多少银子能赎回来宝石?”
“这倒还没有。不过两块石头而已,能值、”
“你卖的时候,宝石可能只值三头牛,你若想再赎回来……汉人为什么要同意你赎回来?如果不是十分看重宝石,难道汉人是专门想给咱们寨子送三头牛,才不嫌麻烦的特意跑到咱们这山顶上来,就要和咱们做买卖的吗?”
啪的一声,最大的一块门板也被蓝梦玉顺着缝隙拆成了木条。
“就算不论汉人能不能同意咱们把宝石赎回来,就说银子,如果汉人说要你一千两银子才能赎回来,族长打算怎么办呢?”
“那怎么可能,再怎么说,三头牛也不能值一千两银子……”
“怎么不能,三牛头换来的东西一千两银子卖,汉人做的那才叫生意呢,咱们弄得这些,顶多算是交换。”
门板拆完了,蓝梦玉开始比这自家的柴火垛,修整木条的长度,好能整齐的码在柴火垛上。
“族长,我知道你是好心,你对我们家有恩,你说话,我愿意听,你要我帮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不说二话。”
“只有这一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宝石的价值,远比你,甚至远比汉人想象的还要大。祖先留下来的规矩,寨子里就算饿死了人,也无论如何都不能动这两块宝石,我家世世代代守着神窟,就住在这神窟边上,就算家里再破再穷,娘都没有搬到寨子里去,这一定都是有原因的。”
“娘说过,宝石一旦离开神窟,就会招来灾难。你和我都难以预想的那种灾难。”
“牛要想办法,总能有的,我可以下山去干活,挣来钱去买牛。要拿宝石换牛……我不能答应你,请你回去吧。”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商量了吗?”
“是,没得商量了。”
“好吧……”
族长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短褂和银镯,叹了一口气,帮蓝梦玉把手里的柴火都码好,转身离开了她家院子。
【终于回去了。】
蓝梦玉松了一口气,抬头朝天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屋,准备去拿小扫帚拍一拍衣裳。她身上都是木屑,穿着心里膈应得慌。拍好了衣裳,她还得上山找些长得直些的树枝去扎个新的门。
木门她没有刨子做不了,柴门总要做上一个,至少不能让驴大半夜的跑进屋来。这可是个大活,天黑了能不能干完还两说,不能接着耽误了。
蓝梦玉回到屋前,隔着空无一物的门口,就看见屋里凳子旁还放着包米的黑布包,腊肉和鸟簪也都没拿走。
【诶呀?这可不行,得赶紧送回去,怎么把这些东西都落在这了?】
蓝梦玉咽了一口口水。
要说她不馋这一口腊肉,那是假话。她有很长时间都没开荤腥了,后山上的小活物,能抓的早就被寨子里的人抓光了,就她那几个绳套,半年能套中个东西都算是老天开眼,看见这么大一块肉,她的眼睛都有点发绿。
只是人家拿着东西来找她商量事,事没商量成,她当然不能再留下人家的东西。族长家里有老人,还有两个孙女,两个孙子,家里的吃食不说不够,总也是有数量的,她不能白拿。
拿人手短,拿了东西,以后人家再说要宝石,她就没法开口拒绝了。
蓝梦玉把东西揣好,也不拍身上的木屑了,准备快跑两步,去追族长。
小布鞋三步并作两步倒腾的飞快,一边跑,一边不忘高呼族长。只是她刚跨出自己家的院门,就听见后头的白驴发出了一声难听的要死的叫声。还不等她回头呵斥驴子,就感觉后头一疼,眼前一黑。
眼睛一闭一睁,蓝梦玉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自家的床上。
【?】
【发生什么事了?】
外头艳阳高照,热烈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正好照在她的脸上,让她不得不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顺着抬起的手臂往下看,自己身上还穿着干活的脏衣服,上边沾满了尘土,木屑,手背上还有几块擦伤。
【哇!我怎么穿着这样的衣服就上床了?!】
蓝梦玉赶忙想从床上跳起来,可一抬头,后脑就传来一阵几乎像是被驴踢了一样的剧痛,还伴随着一阵眩晕。
用手一摸,后脑上鼓起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大包。
【怎么回事……不好!宝石!】
顾不上头上的大包,蓝梦玉飞身光脚立刻翻过院墙跑进了存放宝石的神窟,打开石龛一看,宝石果然不见了!
一对都不见了!
再回家一看,米,腊肉,鸟簪,都放在了自己的床旁边。
蓝梦玉再蠢,也想明白自己头上的大包是怎么来的了。
【商量不成就硬来,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又气又无可奈何,气的直跺脚,仰头朝天发出了三声大叫。
“啊!啊!啊!——”
*
叫完了,发泄过了,蓝梦玉光着脚,面无表情的回到了屋里,开始拿包袱皮拾掇行李。
宝石丢了,她得去找。好在她知道宝石丢到哪去了。
景乐县的县太爷,这几天派了好几拨人,又是师爷又是捕头的,牵着牛,就在寨子下头等着,说要跟寨子里的人做买卖。
宝石离开了她的眼皮子底下,想必就要到景乐县去了。
她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寨子,不过她爹娘都到外头去过。娘说景乐县离得不远,就在出了山往北走的那条大道的尽头。
大概四十里。
四十里有多远?蓝梦玉没有什么概念。从寨子的最东头走到最西头也才二里地,四十里……那够她走上半天了。
蓝梦玉收拾了半天,沮丧的发现自己家里确实没什么可拿的,一身衣服一双布鞋,就是她身上全部的家当。
娘说了出门要带干粮,还要带盘缠,水。
干粮家里确实不多了,好在族长送来了现成的,把米炒一炒,炒熟了炒到发黄,炒米散发出一阵甜甜的香气,蓝梦玉没忍住,不等炒米凉透就从锅里抓了一把放进了嘴里。
【烫烫烫、但是好香啊~】
没凉透的炒米还有一些水汽,嚼起来半软,带着一股谷类特有的回甘和一点焦香,一嚼碎碎的,得多嚼几下,充分和口水混匀了,才能最大限度的享受这股子甜味。
【有点炒糊了?下次可以少炒一会。】
把炒熟的米跟萝卜干放一起用布包好,蓝梦玉想了一下,还是把腊肉也揣走了。
【既然拿了我的宝石,那这肉我可不会还给你了。】
干粮都打包好了,她提起来转了两圈,又没忍住,拆开黑布包,把腊肉拿出来切下一小块肥的,就着灶里剩下的一点余火烤了烤,放进嘴里。
【真香啊!】
咸味,油脂的香气,烟熏味,还有一点奶香。蓝梦玉开始感叹自己的英明。
【先吃炒米是对的,先吃这块肉,恐怕炒米的甜就享受不到了!】
饮水用葫芦装好挂在驴上,盘缠嘛……蓝梦玉看了看自己家徒四壁的家,又看了看族长拿来的鸟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