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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凛凛风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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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鼾声中,传来了三声轻敲屏门的声音。

这三下虽然声音不大,却和鼾声一呼、一吸、咂咂嘴的节律正相反,每一下都落在那屋里没声的时候,因而如雷巨鼾中也能听得真真切切。

听着,倒像是门外人的有意为之。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潜进寝室,照的床头挂着的钢刀也透出一股朦胧的寒意。钢刀下,一个留着络腮胡须的大汉,正躺在寝室正中的黄花梨大床上。

这股震耳欲聋的鼾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门外的咚咚声越来越大,搅扰了大汉的美梦,大汉的鼾声窒住了一会,拐带着连呼吸也憋住了,让人听了也觉得喘不上来气。

一息过去了,两息过去了,大汉的口鼻里时不时传来两声喉头喘动的声音,可喘来喘去就是不见他吸上一口气。窒到门外站着的人都听着心慌,怀疑他是不是就要这么憋死了,大汉才猛地一鼓肚子,把这一口气喘了上来。

呼吸顺畅了,就可以继续好梦了,大汉挠挠肚子,翻了个身,把床压的直晃悠,把被子踢到了床下。

没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是鼾声如雷。

*咚!咚!咚!

闵渊等了一会发现里头鼾声又响起来了,真是等急了,又敲了三下。这三下下手就重了,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砸门。

床上的大汉猛的抽了一口气,又在周身抓了两下,脑袋摇晃了一圈,这才缓缓醒转过来。

“……呃啊,什么人啊?”

“素素,我怎么听着外边好似有人在碰我的房门?”

【碰……?】

闵渊无语了。

黄花梨大床床脚边的软垫上,跪坐着一个丫鬟。丫鬟本该是捧着蜡烛给主子守夜的,此时也完全睡死了过去,脖子歪靠在床架子上,怕木头架子硌脑袋,还在头下垫了个手帕。

她已经习惯了大汉的鼾声,如此巨鼾之中也能欣然入梦,人睡得比大汉还死,闵渊砸门的声音都没能惊醒她。

“素素,你开门看看去。”

大汉叫了两声,没能叫醒丫鬟,丫鬟只是在梦中抬手搓了搓脖子,咂吧两下嘴,转头又睡了过去。主子醒着奴婢却睡得跟条死狗一样,这顿时让大汉心里来了气,照着丫鬟的脑袋轻踢了一脚。

“啊?”

丫鬟的头碰了一下床架子,这才悠悠醒来,擦了擦顺着脖子都要流进肚兜里的口水,端起软垫边的蜡烛台,点上蜡烛,扶着自己睡麻了的腿,打着颤,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她原本垫在头下的手帕勾住了头上的银花簪,随着她起身,上边绣了一枝含苞玉梅的素纱手帕就这么被银花簪勾着,挂在了后脑上。

丫鬟借着手中蜡烛这一小朵微光,走向房门。

她单手推开房门,正要问门外何人。然而还等不及他反应,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

丫鬟身上的困劲在一瞬之间全散了个干净,冷汗从全身各处涌出来,喉头像被鱼骨卡住了一样发疼,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心跳漏了好几下,手中的烛台脱手掉了下去。

【啊!】

一只手从下方伸出来,稳稳的端住了蜡烛,把它交还回了丫鬟手中。

透白的烛泪滴落下来,明明该是烫人的,丫鬟却好似毫无知觉。

剑架在丫鬟脖子上,闵渊持剑一步步往屋内逼进,她只能一步步的后退,一步步的,退到了大汉的床边。

此时床上的大汉也差不多醒了,一抬头,正与一双在烛火下闪着精光的巨眼四目相对。

这双眼的主人,一个衣着破烂不堪的蒙面贼人,高大到进门就像钻狗洞一样,需要躬身曲腿,跨步而进。此人目光如炬,一条肌肉横突的长手,此刻正拿剑架在自己丫鬟脖子上闯进屋来。

蒋涵予吓的立马就清醒了,哪还剩一点迷糊劲。

他一边把手伸进枕头下掏匕首,一边张嘴就要叫人。床头上挂着的刀太大了,基本就是个唬人的玩意,这么大的刀浑身抽刀的时间都够别人砍他三百回了,这种时候防身还是匕首比较靠谱。

“嘘——。”

闵渊一边持剑挟持着丫鬟,一边出手极快,床上的大汉还没来得及把匕首从枕头下拿出来,就被两根手指点在了嘴上。

“大人,在下深夜拜访,乃是有要事相商。事关机密,还请大人,不要声张。”

点在嘴上的手,离致命的咽喉要害,也只差三寸。

这是一双各处关节上满了剑茧拳茧的手,厚茧接触嘴上的薄皮,让大汉的整张脸都本能的发麻。

这双手的主人深夜闯进他的宅邸,一声不响的摸到了他的房门口。别说守在外头的卫兵,偏院里的仆人们毫无知觉,就连他这个睡在寝室里头的人,也是对方敲门了他才醒来。

此人说‘有要事相商’,那就至少不是专门来杀他的。

否则恐怕他已经在睡梦之中身首异处。

大汉的额角开始微微冒汗,他知道,必须先把眼前这贼人稳住。

“啊哈哈哈,壮士好说,好说。壮士为人一表人才,又武功高强,真乃英雄豪杰!如此人物来访,又有要事相商,某怎能不以礼相待?”

【武功高强就算了,我都蒙着面了你怎么看出来的一表人才?】

闵渊心里忍不住吐槽。

“素素,还不快去与壮士看茶。”

大汉尝试叫他的丫鬟赶紧出去叫人来救命。

只是一旁的丫鬟还没动呢,就感觉肩膀一沉,架在脖子上的剑被施了力。这股力隐晦又直白的告诉她,只要她一动,这把宝剑就会马上割下她的首级。

“不必了,在下的话重要,但却不长,何必再劳烦姑娘。”

闵渊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开门见山。

“在下此来,乃是受了光德殿所托,希望能借大人一臂之力,共襄大事。”

光德殿……

蒋涵予的眼神暗了下来。

现在不是战时,镇南军大部分武装力量都已经分散到了几个大城和各处边镇。

别看云南地方不算大,可地块崎岖,遍地土司,接边的地方多,边镇也多。又山多路难,各处边镇之间很难及时互相支援,因此每一个边镇都需要足够的兵员驻守,镇南军有七成的兵力都被卡在了这些地方一动不能动。

整个云南的汉人为了维持这些兵力,已经到了几乎全民皆兵,街上碰见一家不是军户的人都要稀奇的程度。

剩下的三成,还有二成全部留在昆明大营,以备支援。

昆明大营里的人一调就是大阵仗,要层层军令,虎符文书一个都少不了。调了一个营那其他部队也都会躁动起来,各种花销跟在屁股后边就来了,因此平时不常调动。

拱卫在王府周边随时听候王爷调遣,不用正式的调兵文书,递个令过去就能常调动着的部队,拢共也就三支。

装备最精良,平时负责王府内外巡禁,离王爷最近的一支当然非王卫禁庭卫莫属,这是镇南王作为藩王自己的私卫。养私卫花钱啊,从头武装到脚的私兵贵得吓人,王府财政紧张,禁庭卫在编的人数大致也就在两千五百,最多不会超过三千。

这一点闵渊很清楚,闵家世袭禁庭卫指挥使,他算是很亲近的旁支。

由于禁庭卫只有将领世袭,什长以下皆由镇南军中升拔,是精心筛选出来的强悍精锐,是以人数虽然不多,真要打起来,一千人能打出别人三千的效果。

私卫吃王爷的用王爷的,世受王恩,忠诚无比。要拉拢禁庭卫,现在的木恬就算打了世子恒的旗号,也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

还有长期与禁庭卫存在职能重叠,因而一直明里暗里和禁庭卫拮抗拉扯的昆明兵马司。兵马司负责整个昆明城的防务,与禁庭卫一样,在城内置了衙门,部队常驻昆明城附近,满编六千。

考虑到现在云南上下都财政吃紧,穷的连锅都揭不开了,不可能足粮足饷的养那么多兵,估摸着现在兵马司里头能有个四千人左右,就已经很不错了。

再接下来就是由镇南王世代兼任的总兵的澄江府卫,驻扎就在昆明城外不远,算是昆明城最外围的防线,现在应该有小六千人。

为什么总兵由镇南王世代兼任,这倒也好理解,譬如北京大营在丰台一样,昆明大营也不在昆明城内,而在昆明外围的澄江府中。

澄江府总兵,实际上是为了授印调动昆明大营而来的职位。跟澄江府卫不是一回事。

王爷每天坐在王府里,抽空才能去昆明大营巡查一趟,自然不可能事事躬亲去管什么澄江府卫,有了总兵就不设指挥使,澄江府卫的指挥使同知蒋涵予,就是这伙兵员实际上的领头将。

至少在澄江府卫里头,蒋家,尤其是蒋涵予本人,威望极高。

无论木恬想做什么,得到蒋涵予的支持,都非常重要。

“殿下欲谋大事,叫在下务必来请大人相助,只怕空口白言未免叫大人觉得儿戏,故托在下之手,向大人献上一物。”

“大人看了此物,必然能体会殿下的决心。”

蒋涵予微微皱眉,眼睛微不可查的动了两下,只是这一切在黑暗中几乎不能辨认,能看到的,只有他表情十分夸张的惊讶。

“什么!光德殿殿下……你是说,世子恒殿下,他还活着!”

“正是。”

“殿下三年前假死脱身,巧施小计离开了王府,现在正在云南某处,已经召集了不少军中旧部,共商大业。此乃殿下与王妃娘娘亲笔手书,大人请看。”

闵渊掏出来那条写着字的素帛,借着烛光递给蒋涵予。一旁的丫鬟大概是好奇心作祟,也跟着伸长了脖子。

然而还没等丫鬟看清楚内容,架在她脖子上的剑就重重往下一压,压的她感觉有一股冷气在后脊流窜。

闵渊在用剑告诉她,不该你看的不要看。

蒋涵予看着素帛上的笔迹,的确,的确与世子恒的极为相似,不由得心下一惊。又看到后头还有现在在悲母庵修行的王妃娘娘的手书,更是又信了一分。

难道世子恒真的还活在这世上?

……笔迹相似,但这还证明不了什么。笔迹这东西,要模仿,有心之人稍加练习就能成,不费多大功夫。

蒋涵予满腹狐疑,却忍不住借着烛火,细细的读着手中的素帛。他一边看,闵渊一边开口说:

“天下倒悬,苍生苦贫,云南已经乱了太久,死了太多人了。若如此继续,恐怕早晚有一天,云南要不得不从大周,分而独立。”

说到分而独立四个字时,木恬看见蒋涵予的两只手指,不自觉的捏了一下。

蒋涵予不希望独立,恐怕任何一个有脑袋的正常人都不希望彻底独立,但偏偏王爷以及他仅剩的几个儿子们都在大位之争的问题上和当今结下了死仇,经过了这么些年,早就不可能说回去就回去了。

从汉人的朝廷里分出去,云南就彻底成为深山里的偏安之国,跟旁边的大国南麓又素来不和,那样的未来几乎一眼就能看得到头。

在这贫瘠的大山里,根本没有那么多可供收税的耕地,吃空了以前朝廷拨的粮饷家底,难道最后要沦落的世世代代跟蛮人过上一样的日子吗。

更何况,真的独立了,不向中原天家称臣了,这事还有个更通俗的点的名字,叫造反。

一代造反,后代子子孙孙都要被钉上耻辱柱,作为叛臣受人唾骂的那种。

先祖几代人满门忠烈,用多少血才拼出来的忠良之名,谁也不希望它断送在自己手里。

要造反,就要打进京城,至少打进留都,得个正统的名头,那才算有些价值。可惜的是云南这片多山地,前边还有贵州和巴蜀当着,陆路艰难,水路更是又浅又急难以行粮草大船,没听说过谁的军队能从这种地方打出去。

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蒋涵予很怀疑当时这句话能流传的这么广,是因为那时候汉人从没有真正控制过云南。

云南是造反者的死地,敌军难进来,我军出不去,一旦竖旗,上天已经注定了最好的结果就是永远偏安一隅。

让自自己以后的子孙后代背上这么大的骂名,就为了在山里当野人?至少蒋涵予在态度上对这事颇不太同意。

素帛里列举了四王子,五王子以及他们的生母的种种不忠国家,不顺天子的罪名,又列举了云南偏安的种种弊害,言辞犀利,针针见血。

与其说这是一篇用来招揽盟友的修书,不如说这是一篇讨贼檄文。

一篇通篇没有一字提到镇南王木应年,却处处是他的讨贼檄文。

木恒写的修书里当人不会提到镇南王殿下,儿子怎么会攻击父亲呢?父亲是不会有错的。

错的只能是围绕在父亲身边的,蛊惑了父亲的贱妾,和未能及时劝阻的不肖子孙。

“我朝自太祖收复云南,全玉珏之一缺,至今已有百年,难道大人忍心看着我汉家的江山山河分崩,让你我都成为千古之罪人吗?”

“而今朝中大势已定,储君复立,四海归心,只得云南形势倒乱,今有天命让殿下得活,就是要让殿下拨乱反正,使我云地不至分崩离析。”

“此殿下所图,乃云地,乃大周,更乃天下之大事。”

“殿下早知大人深明大义,乃忠志之士,高义之人,故才深夜来访,求大人相助。方才情急之中多有冒犯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闵渊把架在木恬脖子上的剑撤了下来。

“若此大事能成,殿下绝不会忘记大人于危难之时鼎力相助的从龙之功,届时高官厚禄,绝无吝啬。可若四王子、五王子中的一人袭爵……不知道他们二人,还肯不肯认大人这根父王的肱骨。”

大义说完了,素帛上不好写上去的实打实的好处,闵渊也没有忘了说。

功者,首为救驾,其次就是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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