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含楚没真睡着,只是闭着眼在想之前的事。
他好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华丽大气又不失庄严肃穆的未央宫,宽大的龙椅上坐了一个穿玄色龙袍的少年,约莫八九岁。
衣服衬得他肤白若雪,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化作泡沫烟消云散。
听见来人的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言语里是数不尽的亲昵:“表哥,今天我们学什么呀?”
被叫做“表哥”的这具身体缓步上前,跪坐在桌案的侧面,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竹简从左至右徐徐展开,揭含楚清楚地看到上面写的内容:
《论语·学而》:
尹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尹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尹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
不是,这“尹子”是何方神圣啊?揭含楚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少年见“表哥”打开竹简的手停下,以为要开始授课,立即端端正正坐好,等了许久却始终不闻其声。
他侧过脸看他,却发现“表哥”盯着竹简咬牙切齿,下一秒就要把它吃进肚里似的。
少年的笑脸一下子收住了,凌厉的目光上下打量像要把他拨皮割肉。
他肯定地说:“你不是尹奂希,你是谁?”他的声音冰冷似水蛇,又带着变声期独有的沙砾感。
揭含楚默默抱住自己,抖了抖乍起的鸡皮疙瘩。他一时没分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竟伸手戳了戳少年苍白的脸。
桌案很大,揭含楚整个人都快趴在桌面上了。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和皮肤的弹性,揭含楚这才说出来第一句话:“居然是活人!”
少年没料到竟有人这样对自己,顿时胸中一片恼怒涌上了面颊。
下一秒,“表哥”狠狠甩了一下脑袋。
尹奂希再睁开眼时,少年从那双深潭般的瞳孔里看进去,他知道,那人走了。
揭含楚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尹子”应当是他的“老乡”。他无能狂怒,只能在被子里恨恨地捏紧了拳头——这大兄弟怎么都混到皇帝跟前了?
系统啊系统——如果真的有系统的话——怎么这么厚此薄彼!我前世很有钱,我要给自己氪金!
仿佛听见他的呼唤,系统一串机械音在他脑子里跑起了4×100的接力赛:“系统报错,SOS!系统报错,SOS!系统报错,SOS!系统报错,SOS!……”
揭含楚挎着一张小脸,等到耳边清净了,他才悠悠想道:少年说“他”的名字叫尹奂希,姓尹,又能在皇帝身边露脸,想来是太后娘家的那个尹家。
而且皇帝还把他喊“表哥”。
是顺安伯吗?揭含楚不知道顺安伯是什么样的人,索性摇摇头不想了。
那句“三户覆重瞳”也是“他”传出来的吗?十有八九是这样,且偌大的尹家想要使唤一个太常也不难。
“他”的目的是什么?伍家反贼之事和“三户覆重瞳”是否有关?
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揭含楚一时想不清楚。他感到背部一阵僵麻,翻了一下身,就对上邱一禾的正脸。
邱一禾冲他眨眨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一口白牙闪瞎了揭含楚的眼,脸上的肉也挤作一团:“你醒了?我去喊他们进来!”
“等等,”揭含楚撑着从床上起身,抓住了他的小臂,“一禾哥,劳烦你帮我倒杯水,咳、咳我要渴死了咳咳咳咳……”
等到邱一禾手忙脚乱地倒了水,快递到揭含楚手边才暗自恼怒怎么是凉水。
揭含楚并不在意:“我含在嘴里捂热了再咽下去总可以吧?”
见揭含楚渴得厉害,邱一禾也没再纠结:“你可不能直接喝凉水啊!我现在就去找人换热水来,你别喝多了!”
邱一禾风风火火地跑出门,院外守着的揭含豫和揭含豫房里睡着的揭含章一前一后进了屋。
揭含豫走在最前面:“三弟醒了?”
他把揭含楚掀起的被角掖在他身下,把人包的死死的。
“让你跟我出去玩你还不乐意,我就不知道那泥巴地里有什么好玩的?居然累晕了,真有出息。”揭含豫的手掌随着说出的话有节奏地拍在他脸上。
揭含楚想躲,但是没躲过,只好用脸挨了这几下。他余光看见揭含章也进来了,松了口气,道:“二哥也来了。”
揭含章把揭含豫的手扒拉下去。
二人听见揭含楚说:“大哥二哥,我想去长安太学读书。”揭含楚心里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