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望穿着一身夜行衣,在打斗中碎发四散,隐约能看见额角滑落的红血。
尹奂希给的食盒是六角的,看来刚好是磕在角上了。
揭含楚一脸莫名:“柳兄,你大晚上的拿剑捅我干什么?我没得罪你吧?”
柳望捂着手腕,盯着他不说话。
揭含楚也不急,跑到街对面把柳望的短剑没收了,别在腰上。他拍拍屁股原地坐下,打开食盒拿出一块桂花糕。
食盒严丝合缝,光是抠顶上的盖子就废了一番功夫。四块桂花糕贴在一块,也看不出原先的摆盘。
揭含楚拿出一块开始嚼吧嚼吧。
这里离自家院子不远,他不能就这样直接回去。虽然不知道柳望为什么要杀他,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是柳望知道他住哪儿,日后恐怕永无宁日。
至少得捱到柳望回去。
揭含楚想着之前自己竟然还邀请柳望一起回家吃东西,顿时一阵后怕。
柳望眼睁睁看着刚和自己打完一架的人,连肩膀上的伤口都没包扎,就吭哧吭哧地吃起东西,也不知是还夸他心大还是夸他天赋异禀。
“你和尹奂希……关系很好?”
揭含楚没抬头,还盯着桂花糕的横截面:“不熟,不过听说我是他的私生子。”
柳望轻笑一身:“胡话听听就是了,你还诓我。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真不熟……我不是给你说过上洛那事儿吗咳咳,”揭含楚咽下最后一口时有些噎住了,此时正匡匡砸着胸口顺气,“有灾民中毒之后上洛封城了,我又急着上京,顺手抓到凶手给他送过去而已。”
揭含楚说了个真真假假,反正确有其事就是了。他又捻了一块桂花糕。
柳望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
揭含楚把食盒推过去:“怎么,你吃吗?别是等了我一晚上没吃饭吧。”
柳望确实没吃晚饭。他不知道尹奂希和揭含楚是去干什么,等他们走后太学生四下散去,他便换上装备一直蹲在墙上等揭含楚。
他拿了一块桂花糕,还温热着。
“好吃吗?”揭含楚终于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不明笑意。
柳望嚼了嚼:“唇齿留香。”
“尹奂希家厨子做的。”
柳望:……
柳望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又觉得实在不雅观有损他的教养,只好恶狠狠地吞下去,那神情仿佛是在生吃尹奂希。
尹奂希这十三年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得罪的人怎么这么多,都杀到我头上了!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怎么到他这儿这句话就不灵验了呢?他一面要防着尹奂希,一面还要防着尹奂希的敌人,他招谁惹谁了?
只听见柳望闷声闷气地说:“你是太后党?”
揭含楚心道自己也不认识太后啊,尹家就知道一个尹奂希,还一直上赶着找自己,自己怎么可能去做别人的附庸:“不是,是尹奂希倒贴我。”
柳望:……揭含楚说话时还真是能气死人。
“你怎么又胡言乱语上了,我认真问你呢。”
“我有在认真回答呀,”揭含楚挑眉看着他 “我就是有这个能力让他倒贴,不然你怎么只杀我不杀魏朝端?魏朝端才是纯血太后党吧。”
“你!”
柳望被驳得无话可说,难道真得让他承认揭含楚很有能力吗?
桂花糕给柳望分了一个,揭含楚自己吃了三个。他起身上前几步,用柳望的黑衣擦了擦手指。
“柳兄,如果是你来倒贴我的话,我也可以考虑考虑倒向你,毕竟我和尹奂希……真的不熟。如你所见,我也不想被扣上‘太后党’的屎盆子。”揭含楚指着左肩被柳望刺出来的伤口,委屈巴巴地撅着嘴,卷翘的睫毛挂着(困出来的)泪珠扑闪扑闪。
揭含楚穿的太学白衣常服,一受伤就特别明显,半截袖子都染成了红黑色,手臂无力地下垂。
“明日你替我向唐师兄请个假吧,就说我离开中郎将府后被人捅了一剑,至于为什么是柳兄你去替我请假,就请你自己找个说辞咯。尽量把我描述得惨一些,这样我还能在家多躺几天……哈欠,困了。”揭含楚摆摆手结束这场深夜会谈。
“那你把短剑还我,”柳望怕他误会,补充解释道,“拿去给‘说辞’做个物证。”
揭含楚拒绝了柳望想要送自己回家的意图,看着他隐入黑暗后,才强撑着失血的身体跌跌撞撞进了院子。
院子里亮着一盏明黄色的油灯,那光亮和尹奂希马车上的灯光一样,照得揭含楚晕乎乎的。
邱一禾撑着脑袋睡着,手边放了一碗小馄饨。
他放心地蒙头栽倒在邱一禾身上。
翌日,太学博士兼光禄勋左中郎将尹奂希入宫述职。
尹奂希身穿绛色曲裾深衣,跟在在御前太监宗青身后入殿面圣。
入殿前,宗青还低声埋怨着尹奂希:“尹大人可知昨日陛下连晚膳都没用,就等着您来了一道用膳呢。”
尹奂希大惊失色:“陛下每日都要看那么多折子,不好好用膳怎么能行。”
至于哪些内容的折子能够“漏”给小皇帝看,那是尚书台该操心的事。
“还是得尹大人多多进言劝诫陛下才是,”宗青笑着推开温室殿门,前去通传,“陛下,尹大人到了。”
温室殿里已经烘上了暖炉,尹奂希在殿门口退下了外袍。
永熙帝姬愈正坐在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上,他单薄的身躯几乎要被那盘踞的龙影所吞没。十二旒白玉珠冕在他额前垂下,如同冰冷的雨帘。
尹奂希拜倒在殿前:“臣尹奂希前来向陛下述职,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