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流把肩上的阿四放在一张凳子上,这小孩瘦得硌人,一路上只能感觉到骨头的存在,一点肉都没有。
祝轻霜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和馒头,“快吃吧。”
阿四惊魂未定,害怕到整个人蜷缩在一张凳子上。
钱金凑过来仔细瞧着阿四,“这就是你们说的小孩?这都无需你们说,一看就是受虐待了。啧啧啧,瘦得都皮包骨头了。”
他看到阿四手里攥着的馒头,拿过来在桌上敲了一下,木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原来馒头还能防身?我还以为馒头只能拿来吃呢。”钱金挠挠头,又把馒头塞到阿四的手里,“还你的暗器。”
宁流扯着钱金的衣裳将他拉到一边,“你先去忙吧。”
“我不忙。”
宁流咬牙,“那你就找点事情让自己忙起来。”
钱金一撩衣袍,坐在阿四旁边的凳子上,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我今儿彻底放下钱公子的身段。来,啊——”
他将肉凑到阿四嘴边,即便阿四再怎么对自己置身于陌生环境这件事感到抗拒和不安,也没办法拒绝一块送到自己嘴边的肉。
而且是一块闻起来很香的肉。
阿四张大嘴巴,一口吞掉那块肉。他嚼了几下,又嚼几下,舍不得咽。
钱金把他手里的“暗器”拿开,塞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过去,“先吃点这个吧。”
阿四左右扫了一眼,见三人都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己,小小的脸变得红通通的,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的馒头。
只啃了两口就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祝轻霜看准时机将几道菜又往他面前推了一下,阿四终于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学着钱金的样子用筷子夹,但怎么夹也夹不起来,索性直接伸手去抓。
祝轻霜和宁流偏开头,不忍心看。
唯有钱金直愣愣地盯着阿四,哽咽道:“这孩子……怎么跟没吃过饭似的?身上还有这么多伤……你放心,钱哥哥我定会帮你讨个公道,明日我就带人将那仁济当铺砸个破破烂烂!”
阿四吃饭的速度慢下来。
他将最后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低着头不敢看这三人,“我……我要回去。”
祝轻霜蹲下身来看着他,“你是怕那朝奉打你吗?你放心,我会找人看着,不会放他进来。你也不用害怕他来找我们麻烦,只要他敢来,我定不会轻饶他。”
阿四说不想留在这里是假的。
才这么一会儿,这里的温暖就让他舍不得离开。
但他不能留下,否则他的存在会变成一个灾难,没有人会喜欢灾难。
他不想被大姐姐和大哥哥们讨厌。
他不安地抠着手指,知道自己应当尽快离开,但又自私地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就一小会,再一小会他就走……他不会给大姐姐和大哥哥们带来麻烦的,贾仁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把虫子拿出来……
紧接着,一股熟悉又可怖的疼痛感涌上心头,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轰击他的每寸皮肤。
“疼——好疼——”
阿四倒在地上抽搐着,从表情到动作无一不在诉说他的痛苦,他就像是被丢进沸水里的乌龟,拼命地想从那口热锅里爬出来。
三个人赶忙将他扶起,不明白阿四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倒在地上。
宁流让阿四倒在自己怀里,“哪里疼?”
阿四的眼中溢出生理性泪水,双手用力地撕扯自己的头发,视线甚至无法聚焦在宁流身上,“哪里都疼,哪里都好疼——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有逃跑的心思,不该违抗贾大人的命令——”
钱金面色凝重,“看他这个样子……难道是中蛊了?”
祝轻霜一愣,“中蛊?”
钱金点点头,“我去利州游玩时见过一种蛊毒,名叫子母蛊。母虫被养在陶罐里,子虫可用来给人下蛊,一旦成功,被下蛊之人的命便和母虫的命绑在一起。”
祝轻霜难以置信,“那朝奉当真狠到这种程度,给这么年幼的孩子下这样恐怖的蛊毒。”
钱金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据说母虫的寿命只有三年,那被下蛊之人……”
祝轻霜想到贾仁说的那些话,阿四恐怕已经被下蛊两年了。
那岂不是……
宁流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这蛊毒可有办法解?”
钱金想了好一会儿,终是摇了摇头,“无药可解,子母蛊一旦形成,那就是必死的结局。”
阿四的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窒息感能让他稍微缓解一下疼痛,或者说,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竭力呼吸时,对疼痛的感受就会更弱一些。
他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到,“大姐姐……大哥哥……谢谢你们……请让我回去吧。”
他不要死在这里,不要死在对他好的人面前。
他要死也是死在贾仁面前,因为他将来是要化成厉鬼向贾仁索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