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在说——
太好了,还能再见到你一面。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祝轻霜掌心紧贴的皮肤触感越来越凉,这些特征无一不在宣告一条生命即将消逝。
就是在这一瞬间,祝轻霜下定了决心。
管不了这么多了,无论宗犬的“解药”靠不靠谱,她都要拿过来一试。
她从宁流手中夺过瓷罐,打开木塞,将瓶口抵在阿四的唇边,“阿四,张嘴。”
阿四听到她说话,下意识地顺从。
蛊虫钻进他的口中,出于捕食本能去找阿四体内的另一条蛊虫。
几人突然懂了“解药”的用意——利用蛊虫间的厮杀去解决另一条虫。
钱金瞠目结舌,“这解蛊方法还真是……粗暴。”
宁流用茶碗取了一些水喂给阿四,“这过程只怕会痛不欲生。”
祝轻霜看着阿四苍白的脸色,喃喃道:“比这更痛的,阿四已经体会过了。只需挺过这一次,他以后就不必再忍受蛊虫带给他的折磨了。”
另外三人默认了祝轻霜的说法,几人一起看着躺在地上的阿四,在心里默默祈祷他能渡过此次难关。
“大人!我将贾仁捉回来了!”
宁流派来的手下按着疯狂挣扎的贾仁走进来,然后用力一推,被捆住双手的贾仁倒在了地上,一张脸陷进血泊中。
他皱了皱鼻子,满脸嫌弃,又在看到昏迷不醒的阿四后惊恐万状,“死了……死了!阿四真的死了!我原以为你们在骗我,没想到他真的死了!”
钱金嫌恶地瞪了他一眼,“闭嘴!阿四不会死,反倒是你要小心自己这条命。”
贾仁对钱金的话充耳不闻,满眼都是阿四濒死的模样。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夸张,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就好像这块常被血色覆盖的地上绝不可能躺着阿四的尸体。
贾仁目光呆滞,表情却是因痛苦而显得狰狞可怖,“怎么会……怎么会……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你们!是你们逼死了阿四!”
两名手下见情况不对,赶忙将疯疯癫癫的贾仁拖走,期间贾仁一直重复着“你们逼死了阿四”这样的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啪嗒”一声。
阿四浑身抽搐了一下,肢体砸在血泊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祝轻霜试探着叫他,“阿四?”
阿四猛地睁开双眼,眼球凸起,上面布满道道血丝,瞳孔涣散,毫无目的地看着上方横梁。
他的每条青筋都暴起,脖颈处、手臂处、大腿小腿处……这些青筋断断续续的连成一道道线条,仿佛这具身体是一张空白画卷,这些线条在画卷上填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山峦。
紧接着,阿四口中不断爆出痛苦的字句,“疼!疼!有东西要咬我!”
宗犬先前特地嘱咐过,解蛊过程中千万不要动中蛊人的身体,否则很有可能会导致解蛊失败,中蛊人连个全尸都没有。
几人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却也只能干看着。
阿四的眼前一片模糊,像是有人用一层薄纱遮住了他的双眼,即便还能看到东西也看不清晰。
不断有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滑过他的脸颊,热的,滚烫的,一串一串一行一行,几乎要在脸上烙出痕迹。
他是不是要死了?
阿四感觉自己意识模糊,又好像不模糊。
他记得自己看到了大姐姐,然后呢?
他还没来得及向她道谢。
身体里的每一块肉都在疼,每一个骨头缝里都像有东西在啃噬,他好像都能听到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一下一下地响在他的身体里。
他杀死了陶罐里的那只蛊虫,而那只蛊虫是个活物,是生灵。
所以他下了地狱。
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他是戴罪之身,理应承受这样的处罚。
他感觉身体里的东西钻进了他的手里。
然后是喉咙。
再然后,是在他胸腔里缓缓跳动着的、被体内子虫爬过很多次的——心。
他感受着两条蛊虫的行动轨迹,竟然有闲暇回忆自己的生前事。
贾仁又打他了。
很疼很疼。
不过他也已经习惯了,反正每次都要在鬼门关走一遭,他哪里数得清次数。
不过这次贾仁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将装有母虫的陶罐留在了桌上。
他一直都知道罐子里的东西和自己有关,每次贾仁拿出这个罐子时,他都知道自己将承受凌迟般的痛楚。
他从大姐姐和大哥哥们的口中知道了自己的命和罐子里蛊虫的命系在一起。
贾仁告诉他,大姐姐为了自己身体里的这条虫去了利州,而利州是个险要之地,大姐姐很有可能会死在那里。
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恨意,他好恨好恨,似乎用刀将那股恨意刻在身上,以至于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让他必须做点什么。
对,他要做点什么。
他奋力爬起身来,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石头上还浸着他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坠。
他打开陶罐,终于见到了那条同他命运相缠的虫。
他用双手握住石头,尖的那端朝下,血滴到陶罐里,滴到那条虫的身上,他看见那条虫贪婪地吮吸自己的血。
明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死亡,他的手却激动地发抖,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仿佛都活了过来,朝他狂吼着,声音是那样的欢快——
“快动手呀!快动手呀!”
“噗呲”一声——
石头尖尖碾进母虫体内,同时也像是捅进他的心窝,带来密密麻麻的钻心之痛。
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轻了。
他从未觉得如此畅快,就好像前些年一直有人用手捂住他的口鼻,虽不让他窒息,却也是令他呼吸艰难。
而这一刻,手被他扎死了。
他好满足。
他只求地狱里的判官能看在他受了这么多苦的份上答应他一个诉求——
让那个大姐姐,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