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通往外界的通道格外长,还是时间的流速格外慢?叶十樟无法分清。
他扣住裴话宴的脑袋,叫对方别再乱动。
甬道五光十色,层层色浪翻涌,菌子中毒都不一定能见到这种“奇观”。
叶十樟眨着失明的右眼,鬼瞳瞄过周围的环境,不能细看,一看就发晕,他马上挪开视线。
可一直闭眼又不安心,叶十樟侧目盯着裴话宴的脖颈。
燕聆和郭暮不会被闪瞎吧。
“他们不会有事,”裴话宴一下就猜到他的想法,主动抬起手腕给叶十樟看,两条黑纱带飘逸在空中不断向前延伸,“有防护。”
裴话宴的耳朵好似扇子的白羽裙边般轻轻摇动,止不住地等待一个微小的肯定或是夸赞。
血迹已干,叶十樟两手手腕相抵,虚环着裴话宴的腰。翠眼盲瞳闪烁的光芒细碎若苔藓芒尖,不知从何时起,欢笑很难在他面上扎根。
长眉挂着雨珠,一切都像蒙了层雾。
好感提示未如裴话宴所想的那般出现。
鬼先生半合上眼,将叶十樟圈得更紧。
死里逃生,难得片刻寂静。
说伤疤被“治愈”了其实不够准确。所谓愈合,实质上是裴话宴用魂力代替叶十樟的原生皮肉,将刀口填补。
臂膀酸痒难耐,叶十樟敛着目光,看起来还是那块为雪所覆的冰,裴话宴也仍似一潭深水。
直至鬼先生稍微动起身子,叶十樟才绷直胳膊。一只眼找到另一只眼,叶十樟对裴话宴说:“别乱动。”
他们不同,可没有谁是石头做的,他们同样拥有燃烧的心脏。
耳鬓厮磨的每一刻,对方胸腔里的火都烧向自己、感染自己。
水在蒸腾,冰在融化,露出他们晶莹透明如玻璃般的本质。
肢体上的亲近帮鬼先生寻回些许安全感:“什么都别怕,我们可以解决好。”
他在学叶十樟说话。
叶十樟的喉咙里传来一声“嗯”。
裴话宴珍视地托起叶十樟的手臂,凝视着浮现在上边的花纹,几分钟前那还是一道道流血的伤口:“你划伤自己,或许是对的。”
每一道出现在男人身体上的伤痕都令裴话宴深恶痛绝,害他的常重冥是罪、引他入画的燕聆是罪、没能保护好他的自己是罪……
那么多的罪孽铺展在裴话宴面前,可他垂下眼,所见却是极美极美的黑红花枝缠绕在男人肤上。
花因人而美。
无论是当人还是做鬼,裴话宴第一次发自内心相信:在这个世界里,唯有叶十樟做出的选择——绝对不会错。
对方的决心足以应对某些事,哪怕鲜血淋漓。
他该像尊重自己的选择那样,尊重叶十樟的选择,否则他就不配受到对方的帮助。
信任和担忧分立天秤两端,裴话宴心中的横梁终于倾向前者。
裴话宴望着脚下未知尽头的通道:“我被剜走过心,我明白疼痛。”
叶十樟轻甩发麻的手臂,不适正逐渐减淡,他止不住地计划离开画框后该如何行动。
听见裴话宴的话,叶十樟慢半拍地将上半身向后移去,鬼先生湿漉的刘海被撩到了耳后,非人的家伙如是说道:“我想看你好好活着。”
只要叶十樟也变成魂灵,就再没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可死亡不配触及他,叶十樟不该体验到生命的流逝。
他该若青鸟般永恒地飞在阳光下,成为自己欣赏阳光的理由。
裴话宴渴望叶十樟献出生命、完全归属于自己的那份执念,也淡化了。
仅剩的怨,维系着鬼先生这一存在。
【好感度+1,当前好感99】
叶十樟的耳朵呈出不自然的颜色。在这瞬间,他不愿再躲:“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裴话宴问他,眼珠像黑玻璃。
叶十樟咬了一下舌头:“接下来该怎么做。”
以及回到现实后,他想和“裴话宴”正式见一面。
……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有人要出来了!有人要出来了!”无论阵营,驻守在画框附近的守卫不约而同大喊出声。
“缚朱”和“转愚”维持数载的和平契将于今日零点正式结束。在中立势力协调下,画框已由“转愚”内部转移到了鬼界少有的无领属空地上。
数不清的鬼影遍布天上地下,中间却空出一道明显的楚河汉界。
零点差十分,画框内部传来人的尖叫。
半分钟过去,常重冥和蒙面鬼互相对视。
一分钟过去,窃窃私语不止。
两分钟过去,以魔女和恶魔为主的西方鬼分别朝前聚集。
三分钟过去,画框内的尖叫越来越清晰。
四分钟过去,“缚朱”领地上的泉眼纷纷爆发出耀眼金光,常重冥观此景释放鬼气,“转愚”领地上的泉眼同步爆发蓝光。
五分钟过去,鬼界中立势力皆各自展开防护。
六分钟过去,裴话宴的鬼气明显溢出。
七分钟过去,魔女乘扫帚释放昏睡粉,恶魔的权杖散发烟雾。
八分钟过去,空气浑浊已无法视物,天际照明的燃烧星坠入地面,骚乱范围扩大。
九分钟过去。常重冥站在距离画框不到十米之地,引发两层防护,一层紧密防御自己,另一层围绕画框展开。
最后三十秒!常重冥的掌心蹦出电光,时刻准备向画框内部注入纯能。
陶岳咬牙以手撕出裂口,十指染血,蒙面鬼闪身来到画框前,身上的绷带若蚕丝般不断延长:“你想都别想。”
两股力量不断对冲。绷带破空飞扬,电流如蝇虫振翅般滋滋作响,无论是谁都在用鬼力挤压稀薄的空气。
震耳欲聋的丧钟将在今夜响彻鬼界。
零点整,裴话宴没有出现。
常重冥的身影快如闪电,布莱克悄无声息地绕到蒙面鬼后方,长鞭似的尾巴紧锁上蒙面鬼的喉咙。
画框内再次爆发异响。
!
常重冥猛地向后退去。
画框的伤口流出了黑脓,不对、是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