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没有说话,他眸光已经微微泛冷,唇角的弧度却不变。只伸手顺着朱见汐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经过旁人的解释后,小公主仿佛总算明白了曹吉祥所说的意思,却噘着嘴不肯说话:“父皇,我不要把昭雪给出去!昭雪是我的!”
朱祁钰“嗯”了一声:“固安说不给,那就不给。”
曹吉祥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就见朱祁钰道:“退下,此事到此为止。”
“可是皇上!”
“朕说退下!”
曹吉祥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躬身退了下去。
小公主偷偷摸摸朝朱祁钰招了招手,一脸要说“小秘密“的神情,朱祁钰配合的凑上耳朵,就听见她可爱的小声气音:“父皇,那个太监好讨厌。”
朱祁钰失笑,原本被曹吉祥弄得不悦的心情,一下子又舒缓了不少,小声配合道:“那父皇把他派出京师好不好?”
原本若是不出这档事,他正打算让曹吉祥参与分管京营。之前并无内臣总京营的先例,但曹吉祥这人虽为宦官,却实在有些监管掌兵的能力,也立过不少军功。
只是今日,虽体谅他丧亲之痛,却胡搅蛮缠,忤逆上意,着实令他不快!
朱见汐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把他派出去,派得远远的,这样他就不会把我的昭雪抢走了。”
朱祁钰大笑,之后挥手让东厂的人退下时,只道:“曹钦之死,关乎御前,你们查访时多留意细节。但也不必过度深究,若是查来查去,实在寻不出什么蹊跷,便按惯例,以意外身故定论即可。不必为此多费周折。”
他心中有杆秤,按曹吉祥那个疯魔样子,就算曹钦当真是意外身故了,他也必然不信,届时非要寻出个二三来,闹得后宫不宁、满城风雨。
再说,曹钦是御前太监,有谁胆敢对他下手?曹吉祥多半是在信口雌黄、危言耸听。只是借着自己查案罢了。
想到这里,朱祁钰脸上的神情越发冷淡。
过了没几日,朱见汐就听闻曹吉祥被派去宣府监军。那里的总兵官是新袭昌平侯的杨俊,据说杨俊是个不安分的角色,曾经以私怨杖死都指挥陶忠,又冒擒喜宁之功,曾经差点下狱论斩。
如今两个人凑一起,倒不知是狼狈为奸,还是反目成仇?
这事朱见汐暂且记下,只能等来日她能插手的时候再说了。
她抬眸,见宁嬷嬷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情,问道:“奶娘,发生什么事了?”
宁嬷嬷叹了口气:“还不是万安宫那边,据说杭氏派人送了什么东西到御前,皇上一下子心软了,今儿个处理完政事就去了万安宫。”
朱见汐并不意外:“这是迟早的事。”
父皇这个人容易心软,杭氏又是他颇为喜爱的妃子,陪伴他最久,一路走来,还生下了他仅有的儿子。
她往后一仰,直接躺在床上,长长的叹了口气。最重要的还不是这点,最重要的是,那个仅有的儿子,就要当太子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这才从床上爬起来:“我要去找母后。”
怎么样劝动母后不反对改立太子,这是她目前最大的难题。要是做不到,导致后来母后被废,那才是晴天霹雳的打击!
另一边,汪皇后显然也已经得知了消息,邬嬷嬷正站在边上,显然气没顺。
“皇上亲自下令,让万安宫禁足半月。当时奴婢还当皇上有多心疼咱们公主呢,结果这禁足期才刚过,转头就进了万安宫!”
汪皇后倒是没多生气:“起码禁足是真禁足了。杭氏不会坐以待毙是一回事,皇上本来也不可能放着他们母子不管。”
未来的皇储,太子人选,怎么可能继续冷落?
其实固安受委屈,皇上能做到这一步,她已经很诧异了。原本还以为朱见济在皇上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却不想不知不觉间,固安的分量也越来越重了。
“母后。”
朱见汐刚从门口蹦蹦跳跳地进来,就被汪皇后一下抱在了膝上坐着。
“固安,你说说,你的胆子是从哪里养的?母后怎么不知道。听见你父皇大发脾气,你还敢往上凑,嗯?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汪皇后捏捏她的小脸逗她,嫩呼呼肥嘟嘟的,又可爱又惹人疼。
朱见汐撇撇嘴,大声道:“和母后学的呀。我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诶呦。固安还会这个呢!”汪皇后满是惊喜道,“母后都没听说这句话,咱们固安说得真有道理。说得真好!”
一旁的邬嬷嬷也笑着夸赞:“公主太聪慧了,还没认真开蒙呢,就能说出这么有深意的话,等长大了一定是个才女!”
见母后她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引到那句话上去了,朱见汐无奈。这不是出自《水浒传》“武松打虎”的故事吗?按理说现在应该也出来了吧……
想到这里,朱见汐摇摇头,发觉自己也一下被带跑偏了。
又一会儿,朱见汐逐渐放弃了。汪皇后虽然知道她聪慧,但还是把她当作小孩看,几乎从来不和她讲那些个复杂的事。
上一次她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是过于妖孽了。她看出来,汪皇后内心里有些抗拒那么造孽的存在,哪怕是自己的亲女儿。
算了,下次再找时机说吧。
朱见汐玩闹撒娇了好一会儿,很快就坐不住,跳下来要出坤宁宫玩。
汪皇后叮嘱两句,笑着看她的背影,突然说道:“邬嬷嬷,我不准备反对改立太子了。”
“为什么?”邬嬷嬷急道,“娘娘,若是让朱见济真成了太子,那杭氏母子恐怕就真得意了!况且,旁的不说,若是有一日,他当真……,届时娘娘和公主可都要依仗他过活……”
“你说的那些,我不是没想过。”汪皇后语气平静,“可是我如果真反对到底,皇上就会听我的了吗?”
她有条不紊,显然是想了许久:“皇上膝下就杭氏一子,立亲子为皇太子这一件事,皇上显然势在必得。若是孙太后或太上皇的势力阻拦还有阻拦的可能,但我若阻拦,不过是螳臂当车。届时皇上一怒之下,将我废后也不是不可能。”
邬嬷嬷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她难以置信,但仔细想想,娘娘说得也不无道理。
“没什么不可能的。”汪皇后说,“若是废了我,扶杭氏上位,那朱见济就是名正言顺的嫡皇子。他当太子,身份上更是无可指摘。”
邬嬷嬷沉默了,她喉咙发干:“那该怎么办?娘娘,我们就任由……”
“嗯。”汪皇后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她说,“太子之位,也并非那么好做的。”
汉武帝之子刘据,七岁就被立为太子,当了三十一年的太子,最后还不是死于“巫蛊之祸”。梁武帝萧衍之子萧统,一岁就被立为太子,当了三十年的太子,最后也未即位,游船落水染病去世……
纵观史书,平安顺利继位的太子可谓是屈指可数。
更何况当今皇上不过二十有余,正是年轻力壮的好时候。就算朱见济当了太子,又能不能坐稳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呢?
汪皇后觉得,这件事情,她不插手为好。只有保住她皇后的地位稳当不动摇,固安才能够好好的,不真正被人欺负,被人踩一头。
邬嬷嬷心下明白,却还是憋着一口气,难受道:“娘娘,照奴婢说,还是得给公主生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朱见济是杭氏所生,仅仅是个皇子他都能那么欺辱咱们公主了,等他当了太子,奴婢实在是放心不下……”
汪皇后没回答她这番话,只想起了什么似的:“上次固安提到的御医,你查到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