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玩乐,不思进取。”
“圣人尚且韦编三绝,你仗着天资优渥,但凡读过的书便不肯再读第二遍!自命不凡、妄自尊大!”
于冕始终一言不发,他腰身笔挺,似新生的青竹。然而玉雪可爱的小脸却绷得紧紧的,纤长浓密的鸦羽微微颤抖,遮住了黯淡的眸光。
等男人抬腿走了好一会儿,他才习以为常的迈开步伐,进了正院厢房。
积年累月的药味、昏暗的房间,透过床帷,隐隐可见一个病弱的女人的身影。
“母亲睡着了?”于冕放低了声音。
嬷嬷点了点头:“夫人喝了药就睡下了,难得睡得安稳,睡前还在问小少爷你在宫里玩的得开不开心。”
于冕眼睫颤了一下,露出个笑来:“待母亲醒后,同她说一声,我来看过了。宫宴很好玩,我在宫里玩得挺开心。”
嬷嬷应声。
于冕走出房门,经过廊下,就见于康匆匆从外面进来。
“阿冕?”于康面色温柔和煦,笑着问道,“你今日进宫里了?可曾见到固安公主?”
于冕想起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公主,微抿的唇角不由扬了扬。
“见到了。”
事实上,他之所以想要进宫,内心里其实隐隐就有着想见她一面的模糊想法。
年幼聪慧、颇有神异……这样的小公主,会和自己是一类人吗?
然而,实际上真正见到了,却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
也对,三岁半的小童,能看出什么来呢?他只知道她看着无忧无虑、快乐自在。
和他不一样,这就够了。
“兄长,你是来见父亲的吗?”于冕道。
于康点点头:于谦
“代父亲教导你”
“无规矩不成方圆。”
清宁宫内。
原本的贤妃,现在的吴太后正倚靠着椅子,手指微微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面色倦怠。
“今日 ”她问,“可别是为着我这头风,影响了大家的兴致。”
朱见汐刚被抱着跨过门槛,就听见这样一句话,她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这几年她也是看出来了,这个亲祖母的“头风”症状,每回时机都能掐得刚刚好。但凡要和孙太后一同出席的场合,十有八九,“头风”就会犯。
这病也是够听话的,给它颁个奖吧。
“母后,你看你这话说的。”朱祁钰笑了笑,姿态放松,随意许多,“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事,固安还小,有得玩她就开心。”
“固安性子聪慧贪玩。臣妾今日见着她下雪天还甩开了宫人凑热闹。若非回来得早,臣妾真是生怕她得了风寒,伤了身子。”
出声的是杭氏,她面目如画,声音轻轻柔柔,比起往日的清纯娇柔,今日的装扮多了几分艳丽。
她语气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说自己的亲生孩子。
朱见汐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很快意识到皇后娘亲不在这里——
她被朱祁钰一把抱起,平常逢人就笑的幼崽却低着头,把玩着自己脖颈上的长命锁,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头顶。
“固安,你看你杭母妃待你多好……”
上头的吴太后仿佛这才想到,语气冷了几分:“皇后可还在孙氏那?”
“自然是。”朱祁钰漫不经心道,“她这个皇后做得可谓是贤良淑德、面面俱到。”
奶团子一口咬上他的手指。
“嘶。”朱祁钰低头,就见着她气呼呼的脸颊。他抖了两下,才见她松开嘴。
“固安,怎么跟个小狼崽一样,牙都没长齐,还咬起父皇来了。”
朱祁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修长的手指上还有咬痕,他却半点没放在心上。
杭氏坐在一旁,眸光沉了沉。
她看了一眼上头依偎在吴太后身侧吃着糕点果子的朱见济。
“见济,你不是一直念叨着你皇妹吗?连挑个生辰礼都想了半天,怎么这会儿害羞了?”
朱见济抬起头,看了一眼乖缩在父皇怀里的固安,眼里闪过一抹嫌恶,面上却露出个委屈的神色。
“父皇总是只抱固安,固安一来,儿臣就失宠了。”他嘟囔道,“况且固安也不喜欢我,她打小就不喜欢叫我……”
几人失笑,吴太后“哎呦”了两声,连忙把他搂进怀里,“心肝宝贝”的一通喊。
“咱们琅哥儿最是惹人疼的,祖母可是最疼你了。你父皇偏心眼是你父皇不对,至于固安,她那么小,哪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呢。再说了,你是她兄长……”
“她哪能不喜欢你呢。”
朱见汐低着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几人说笑了好一会儿,朱祁钰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沉了沉,轻描淡写道:“见济,你如今年岁渐长,朕打算过阵子给你挑几个伴读,你要好好同太傅念书,朕可是会随时考校你。”
杭氏眼睛亮了亮。
朱见汐蹬了蹬胳膊腿,像鲤鱼打挺一般,在朱祁钰怀里翻腾了几下,从他身上下来。
“我也要!”只听一声脆生生的嗓音,朱祁钰抬眸,就对上朱见汐那纯澈无辜的眼眸。
她小小一个人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椅子上站着。身后的嬷嬷伸手想要扶她,却被她挥手拍开。
似乎是怕他没听到,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也要,伴读!”
“伴读”两个字重重砸在地上,粉嘟嘟的脸蛋满是严肃认真。
殿内的人静了一瞬,吴太后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斥责:“当真是没规矩!成何体统!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公主给扶下来!”
没等别人抱,朱见汐自己就从椅子上跳了下去。
亲祖母没什么权力,也就摆摆架子耍耍威风,小妾更是不在话下,便宜皇兄不是她对手……
总而言之,她唯一要攻克的就是她的皇帝亲爹。
她没管上头吴太后在说什么,只蹬蹬蹬蹬跑到了朱祁钰跟前,眼睛蓄了一泡泪,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仿佛只要他拒绝就是多么的心狠无情,她立刻就能哭给他看。
这两年来,别的不行,朱祁钰最受不了的就是固安流泪,天知道一个奶娃娃哭起来怎么能这么可怜。
嚎啕大哭、无声啜泣、泪流满面……他一个都顶不住。
朱祁钰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人儿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己,只好无奈道。
“固安,不是父皇不同意,你现在才三岁,还没开蒙呢。等你开蒙了,朕再从官宦府邸遴选几个贵女入宫,给你当伴读可好?”
朱见汐扁了扁嘴:“可是皇兄送了我《三字经》,还送了我坨坨砚,为什么我不能和皇兄一起挑伴读。”
吴太后在上首脸都气青了,要说三岁半还小,这样子分明已经聪慧懂事,说话也颇有条理。
可偏偏方才半点眼风都不往她这甩,明显是一点也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朱祁钰却是没注意,他失笑,没纠正“坨坨砚”的称呼,只想了想。
“那既然这样,固安,爹爹给你找太傅,先给你开蒙好不好?”
太傅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出来了,父皇给这个便宜皇兄的才是好东西。
不然杭贵妃早就跳脚了,哪会这么温柔似水的坐在这儿。
“皇兄的太傅,不能是固安的太傅吗?”她仰着头,满脸无辜的问道。
朱祁钰噎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这小东西硬是要和琅哥儿争,琅哥儿有的她也要有。
他有些无奈,却没有真把这当一回事,罢了,也就是小孩子的攀比而已。也不是多大的难题。
他松了口:“罢了,那固安就和琅哥儿一同念书,朕让太傅给你开蒙。但是固安,你可要乖乖的,不能打扰皇兄念书。”
朱见汐见自己得逞,露出一个笑来,伸出小肉手,软甜软甜的撒娇:“父皇抱!”
纯澈无垢,满脸无辜,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我不要伴读,我要和皇兄一起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