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一路缓行,颠簸着驶入天水磨谷。
许宁到了磨谷这个地方,心情很复杂,他知道这是二哥都新野丧生的地方。
案子前后他听了个大概,就在这里,都新野跟联盟军起了冲突,二哥被审问后就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
可真相是这样吗?谁也不知道。
车门打开,天赐神军的战士们陆续下车,安营扎寨,许宁从于生澜的车上下来,靴底踩上地面,声音却不像从前,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碾过碎石与干裂硬壳的脆裂声。
许宁站在车旁,目光扫过这片他执勤数年的山谷。一切原本应该很熟悉,山脊的轮廓没有变,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歪斜着伸向天空,可树下的土地,却已经面目全非。
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深坑,有的如井口般浑圆,有的被挖成不规则的裂口,边缘焦黑,仿佛被生生洞开了一道道伤口。坑与坑之间,铁质围栏密密匝匝地圈起,锈迹尚未爬上崭新的栏杆,看起来这些设施架设不过两个月。围栏上每隔几米便挂着一块明黄色的警告牌,上面写着“作业中”,风一吹,牌子哗啦作响,肃穆又凄凉。
怎么会这样?!
许宁走近一处坑沿,俯身望去,坑底积着一汪浑浊的液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油彩,那是原油与地下水混合后特有的光泽。空气里甚至都还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腥味,混着泥土被翻搅后的腥气。
他心中恍然明白,这里的地下石油,已经被开采了。
“是你干的吗?!”
他多想冲到于生澜面前大声质问,然而他没有勇气。现在的自己对上既有兵权又有武器的于生澜,无异于以卵击石。
曾经散落在磨谷之上的村落,早已人去屋空。
回到天赐神军的驻军地盘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他走过去,看到于生澜和朱玉红对坐在一张简易桌前,二人正在对着吃饭。
他远远地、仇恨地瞪了于生澜一眼。
转身去到饭口那里等着发饭,排队等到他时,发饭的炊事兵看了看他,还有他身上的伟岸军军服。
“没有你的。”对方说,“朱监察长特意交代,我们部队按人头放饭,没有多余的。”
许宁怔了怔,转身走出了队伍。
他应该离开这里,去到自己的地盘,回到伟岸军里,有他熟悉的战友。
可就这样离开了,王八蛋于生澜什么时候能遭到报应,他要保护的火星人,能保护得了吗?他们厄斯人自己,仍然在这乱世中如浮萍一样,谁都可以去薅。
他握了握拳头,抬起脸,换了一个谄媚的可怜的表情,仍旧老实巴交的,踱步到了于生澜和朱玉红对食的饭桌前。
“于少将,朱监察长,麻烦给我一盒饭吃吧。我做翻译工作也该有酬劳的,我吃得不多,一盒就够了,现在我肚子很饿。”
“……”于生澜仍旧戴着黑色的墨镜,看不出什么表情。
许宁不知道他天天在这装个盲人是要干啥。
“我们这里没有你的饭,”朱玉红开口道,“军队不收闲杂人员,更不会给你这种无关人员施舍饭食。你要是饿了,就回你自己的部队去,我们不需要你做翻译。”
许宁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路过一个小饭桌,一个士兵刚打来的一摞白馒头在银色不锈钢的餐盘里,许宁经过时,飞快地伸手抓了一个馒头,迅速塞嘴里跑走了。
于生澜:“……”
“于总,我不理解你留着他在这里干什么,”朱玉红嫌恶地看着许宁的背影,疑惑地问,“他既然投了伟岸军,就不是我们自己人,所谓翻译,那样偏帮火星人,更是我们的安全隐患。况且他刚才还偷拿军粮——这种人,留着只会破坏军队的纪律和作风。”
于生澜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睛,声音冷漠:“你不是说他是我的心魔吗?”
朱玉红一怔:“是。你没道理喜欢这样不堪的一个人,何况他屡次伤害你。”
“所以我要面对他,看着他,才有可能祛除心魔。”
朱玉红不置可否,但又默默信了他的话。
当于生澜看到灵榕后颈标记被完全清洗,又经历了观音庙里互诉当年逃婚真相,以及在都新野灵堂里,于生澜大骂灵榕是“小杂种”以后,朱玉红相信他们二人再无破镜重圆的可能了。
现在,不过是灵榕为了厄斯人利益,在这摇尾乞怜、乞求能够得到好处而已。等到时间长了,于生澜看着他久了,也就会从执念中解脱出来,厌弃灵榕的一切。
磨谷的工程队还算行事干净,只是铁路轨道建设绕了原路,私运禁用的同位素,证据确凿。
于生澜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捻着一份检测报告,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排火星工程师。
为首的工程师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他偏过头,用火星语低声对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都笑了起来。
许宁站在桌侧,充当翻译。
“这就是老婆被我们殿下抢走的那个人吗?于总,哈哈,绿帽子都不戴一个……”
“你好,你好!”许宁连忙出声,打断了他,“我是一个厄斯人,也是咱们两方翻译!于总听得懂大多数的火星话,只有一小部分不懂,我来翻译!”
“噢,”对方愣了愣,“他竟然连火星话都听不懂,还来检验我们的项目工程,真是自大。”
“也不是的,就是有些事搞不清楚,他来简单问问,没有别的意思!”许宁忽然双手合十,开始鞠躬,是火星礼仪,表示拜托拜托,麻烦了的意思。
“那翻译先生,你随便糊弄两句,签个字就完了。”
许宁的眉心拧着,紧张地望向于生澜。
他不知道他的逃婚原来人人皆知,是近几年一直围绕于生澜的笑话。
于生澜默然不动,只抬眼看他:“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尊敬的于总、于少将,同位素的使用确实在方案之外,但并非私运。是铁路轨道绕行途中遭遇礁石拦截,原定燃料舱受损,不得不临时启用当地备用同位素维持轨道稳定。这是应急操作,所有记录都在施工日志里,您随时可以调取查看。”
于生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心中微微讶异,没想到灵榕当了几年民兵队长,已经学会这么圆滑处事了。
火星工程师见于生澜沉默,胆子又大了起来,侧过身,用火星语对许宁说:“这位先生,你来过我们火星吗?你喜欢火星吗?”
“喜欢,”许宁笑着转过脸,猛眨眼睛,示意给他们严肃起来,“这次三星共同往前推进的铁路建设工程,利国利民,我作为厄斯人感谢火星殿下的慷慨,更感谢你们不辞辛苦来到这里帮助我们搞基建。各位,于总身兼要职,业务繁忙,希望大家好好配合工作,等到完工后,咱们年底就回火星。”
对方一听,面面相觑,都收起笑容,严肃地坐了起来。
“于总,磨谷地下已经没有什么可挖的值钱东西了,同位素用了也是用在本地工程上,您看还有什么疑虑吗?我可以继续跟他们打听。目前来看,工程项目样样符合咱们A军要求,没有过界的地方,要不咱们就挪地儿,去下一个地方视察?时候不早了,您也该用晚膳了。”
他说完了就心虚地低下头,眼珠子到处转,身上冒虚汗。
他不知道于生澜到底听得懂还是听不懂,火星话经过几十年发展变化,也衍生出不同的方言,于生澜到底听得懂多少,他心里也没有谱。
于生澜起身走了,好像真的糊弄过去了。
到了晚上用饭,许宁在各个餐桌徘徊,准备再偷个馒头就跑。
“许……许翻译,你到我这桌吃吧!”郑业成热情地叫住了他,朝他招手,“没人说你,于总都默许你来了,谁还敢拦着?你快来吧!”
许宁抬头看了看他,摇头道:“你还是离我远点儿,我真怕连累你。我随便吃点儿就行,不是很饿。”
他说完,又路过一张桌子,顺手拿起上面一个馒头,转身就走。
端着菜走过来的温绍霆,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低头看着自己的碗:“什么情况,他偷我馒头干什么?”
“我还你!”郑业成搂着他肩膀,把他带到自己那一桌。
时间不早了,这一晚要在磨谷入住,一直跟于生澜同行同吃的朱玉红,回到了自己的单人营帐。
许宁没有队伍,也没人理他,更没有行军帐篷,他在各个营帐外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军服,找了个避风处坐着,准备对付一晚。
肚子还是咕咕叫着,明显他一天俩馒头是不够的,但眼下这情况,他宁愿这样忍受饥饿,也好过看着别人的冷脸去讨食。
他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依稀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今晚天赐神军的统一晚餐,是清炖牛肋条。
他记得这道菜,在水星那一年,他吃遍了水星首都各大著名餐馆,每天早上刚蒙蒙醒来,于生澜会拥着他,脸贴到他的脸上,急切地问道:“今天想吃什么,去哪儿吃?”
“我也不知道。”灵榕嘟囔着,没睡好,眼睛还不愿睁开。
于生澜吻了吻他的眼皮,双手交叠在他背后,搂着他的腰,将他搂到怀里:“还吃清炖牛肋条怎么样?在朝阳公园小凉亭,这时候春天了,可以看到下水的野鸭子,柳树也抽条了。或者吃那个麻辣鱼怎么样,就是辣椒比鱼还多的埋汰餐馆,你跟刚子总爱去的那家,不过人很多,咱们去的话要赶早,省得排队;或者,咱们还去黄山脚下吃椰子鸡?上回你吃了三大碗,说是没吃够……”
“我要吃红酒牛肋条。”灵榕说。
“噢,你要吃那个啊,对对,上回你跟着我吃清炖的就问那个红酒的是什么味道,原来你心里还记得啊,”于生澜笑着亲吻他的头和脸,“我们小橘就喜欢尝鲜,吃没有吃过的东西,是个特别有创新精神的人,简称‘创新小橘’……”
灵榕只一个劲儿地推他的头,揉了揉被他搞乱了的长发。
“许宁,”林芷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你到我那里睡吧,就我自己。”
“噢,好的。”许宁站了起来,走进了他的营帐。
“你躺这里,我有多的睡袋。”林芷指定了地方,许宁走了过去,抱住了睡袋,充满感激,“谢谢。”
林芷是医疗兵,带的东西比较多,还是天赐神军医疗兵里的一把手,有备用睡袋还有洗漱用品等等必需品,都给了许宁一份。
许宁洗漱后坐到了睡袋旁,接过了林芷递给他的热水杯。
“于总同意带你走了,但他没有直说,朱副将又拦着,所以你才没有发军需用品,刚好我这里什么都有,你用我的就行。”
“谢谢。”许宁喝了几口热水,感觉好受多了,他看着林芷,记得上回被天赐神军叩下饿了几天昏迷后,就是这位医生救了他。
“我听说……天赐神军分成两个军队了,”许宁说,“你人这么好,怎么没跟李少将的部队啊?”
林芷正在整理床铺,闻言笑了笑。
他坐在被子上转过身,看着许宁:“我也是很无奈啊,当时他们兄弟俩分兵,我也想跟李总,但李总跟我说,乔励已经加入他的部队了,于总这里不能缺医疗兵,就让我留在这里了。”
“哦,原来如此。”许宁点了点头,看着林芷,没有再说话。
林芷对这个人,其实是充满了好奇。
当时天赐神军与联盟军一齐踢足球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学长,上一届的医疗兵头儿,铃兰。
铃兰是联盟军里医疗兵中的一把手,林芷见了他,俩人叙旧,自然提到了上一届兵王大比拼的事,以及曾经显赫一时、风头正盛的臻荣军大统领,灵榕。
“相当漂亮,也相当骄傲,跟我们丁总说话都是眼睛在头顶上,相当牛气,”铃兰比划道,“一头长长的橘色头发,一双橘子瓣似的近乎透明的大眼睛,美得让人一愣一愣的,哪个Alpha看了都当场呆住。就属你们兵王于生澜,是最二楞子的那一个,害得我们输了军旗,丢了面子。”
这个描述,林芷完全没法把他跟现在的许宁对上,简直不像是一个人,除了那张的确倾国倾城、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我很好奇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都是你的自由哈,”林芷问,“你真的逃婚了吗?不愿嫁给我们于总。”
许宁没有犹豫,点头:“嗯。”
“为什么?”林芷问,“是因为他很神经吗?但他确实很有能力,不发疯的时候也很帅,不,客观来讲,是特别英俊。”
“因为我不爱他。”许宁说。
“噢,是这样。”林芷稍稍有些意外,但还是表示理解。
“你为什么愿意收留我,”许宁问道,“我这样的身份,你们躲着我是应该的。”
你们的上司对我恨之入骨,谁对我好,谁都可能被针对。
“因为我们李总,”林芷说,“他很同情你,我感受到了。”
许宁叹了口气:“他真是一个好人。”
“还有,就是……”林芷欲言又止,但俩人都侧躺着,看着彼此,静静地夜聊中,这样亲近的距离,让他忍不住说实话,“我们都二十几岁了,你可能生来是厄斯人,有些不懂……你不会抑制信息素吗?”
“啊,”许宁一愣,当即坐了起来,嗅了嗅空气,忐忑地问,“我味道很大吗?”
“很香,是很美艳的花吧?香气特别浓郁。”林芷说。
“是牡丹花。”
“果然,是很名贵的花。”
“我自己闻不出来的,如果有条件天天洗澡还好些,”许宁抱歉地说,“现在在工地上这条件,不能天天洗了。”
“你不会抑制吗?”
“会的,气沉丹田,屏息凝神,但我现在做不好了。”许宁坐了起来,盘着双腿,跟打坐一样,双手放在双膝上,闭上眼睛,努力抑制。
林芷忍不住笑了:“这是谁教你的,跟和尚一样,你是这样抑制的吗?”
“嗯。”许宁点头。
这是十四岁的于生澜教他的,那时在火星,灵榕不过十一二岁,已经开始有信息素溢出,于生澜教他了相关的生理知识。
“屏息凝神!”于生澜盘腿莲花坐,认真地双手捏住中指,闭上了眼睛。
“屏息凝神!”小小的灵榕坐在他旁边,也学他的样子。
“气沉丹田!”于生澜说。
“气沉丹田!”灵榕抿紧了嘴巴。
“心中慢慢念,不要香香,一、二、三、四……”
“不要香香,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一会儿,灵榕头往前一倒,咚的一声,睡着了。
“不是让你数羊,我真服了……”于生澜无语地把他抱起来,低头一看,灵榕已经睡得香香了。
好吧。于生澜心想,反正以后天天跟我在一起,不会抑制就不抑制好了,Omega本来就香香的,强行要去抑制散发出香味,简直是反人性,就算小橘因为信息素招惹了别的男人,来一个他打退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灵榕就再没有学着抑制信息素,等到来到都奎深的身边,做了他的孩子,家里安排了教养先生,好好地教会了他,他那几年成长,也都很抑制信息素。
直到王传宁为他找了手术医生,要去除腺体上于生澜的标记。
“你这个腺体已经坏掉了啊,”医生皱着眉,看着电脑上的光谱图,“Alpha的信息素随着你的腺体植根到颈部以下,身上后背都是,完全去除不掉啊,你这几年没发现信息素外溢了吗?”
“有发现,”灵榕说,“我不管怎么屏住呼吸抑制,信息素还是到处都是,只有不停洗澡才能好一些,我还以为是我心情不好,状态不好才导致……”
“你的腺体被他咬烂了啊,现在他的信息素跟你被破坏的腺体都长到一块儿去了,不但他的去不掉,连你的腺体都恢复不了了。”
灵榕怔怔地望着电脑上他看不懂的图谱,上面大面积交缠的阴影,从颈部绵延至后背。
他想起被完全标记以后,后颈怎么都不好,天天出血,于生澜为此相当生气,说他是“伤口不易愈合”的虚弱体质,是好吃懒做、爱睡懒觉和爱出去玩导致的,还怪他不够强壮。
“这样的小伤口如果是我哥,不到半天就好了,你却流血一个多星期!”
原来我的腺体坏掉了。
“像你这种不知所谓的Omega,每天就知道兴风作浪,还好是我,幸亏落到我的手里,如果是外面别的男人,你早被玩坏了!”
于生澜每每这样警告他,他都缩起脖子夹起尾巴,背着他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