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望着他眼中的真挚，心中一软，缓缓转过头，认真地说道：“好。日后若是我未嫁，你未娶，我们便成婚。”哪怕知道这份约定或许不会成真，可在这一刻，她也觉得满心欢喜。

“好！一言为定！”

可谁也没想到，自奂千珣最后一次从人界回来后，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对柳儿说那些花言巧语，甚至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柳儿每次见到他，他都在烛台下埋头观书，神色冷静而疏离。柳儿心中疑惑，却也明白王婆的话或许是真的。他是两魂妖，有时活泼爱笑，像极了当年的少年郎；有时却冷静果断，疏离得让人心寒。只是她再也分不清，眼前的他，究竟是哪个魂魄了。

虹嫣看着镜中的画面，眼中满是唏嘘，她轻轻合上忆铜镜，将其收入怀中。此刻她心中的疑惑虽解开了大半，却也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走出这片幻雾林。若是一直被困在这里，不仅无法寻找五行之石，还会错过阻止妖王的最佳时机。

一棵枯萎的柳树下，柳儿正静静地靠在树干上。奂千珣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问道：“柳儿姐姐，过去我们说的话，还算数吗？”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柳儿的手，“如今我未娶，你未嫁，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

柳儿望着他，眼中满是泪水，却笑着点了点头，轻轻握住他的手：“好。”

微风拂过，柳树的枝叶缓缓飘落，最后一片柳叶轻轻盖在化作小鸟的奂千珣身上，像是为他盖上了一层薄被。阳光透过枯枝洒下，却再也暖不了这对有情人的最后时光。

虹嫣循着林间微光往深处走，周遭的雾气竟随她的脚步渐渐稀薄。想来是她看破了幻象的虚妄，这幻雾林的迷阵便再也无法困住她。正当她抬脚欲踏出林界之际，怀中的忆铜镜突然亮起，柔和的光芒穿透衣襟，映出另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虹嫣心中一动，这定是奂千珣体内另一道魂魄的记忆。

画面中，一名黑发俊朗的道长正盘坐在苍松之下，双目微闭，双手掌心向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似在施展窥探天机之术。忽然，天际乌云汇聚，一道金色天雷直劈而下，精准地落在他掌心。道长吃痛地缩了缩手，指节泛白，却仍咬牙坚持，指尖仙气愈发浓郁。可天雷接踵而至，威力一次强过一次，道长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巨石。

天雷渐歇，一道仙长的身影飘于半空，衣袂翻飞，眼神冰冷地瞪着他，厉声喝道：“玄夌！你再三违背天规，窥探天机，已惹怒天界！今日特派我来将你惩戒，以正天纲！”

玄夌拭去嘴角血迹，非但不惧，反而仰头一笑，转身便往林深处跑。仙长见状，冷哼一声，指尖凝聚仙力，一道白光射向玄夌后背。玄夌躲闪不及，被白光击中，踉跄着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仙长见他没了动静，以为他已气绝，便转身离去，未曾察觉玄夌昏迷前，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府匾上，那匾上赫然写着“司寇府” 三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玄夌被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唤醒。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容貌秀美，眼神温柔。正是司寇府的小姐司寇素依。司寇素依见他醒来，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软枕上，轻声问道：“老人家，您终于醒了！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老人家？”玄夌愣了愣，心中暗自腹诽。他明明是玉树临风的道长，怎就成了老人家？他挣扎着起身，连跪带爬地挪到屋内的铜镜前，待看清镜中景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镜中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俊朗模样？他长叹一声，心中了然，定是那道天谴毁了他的容貌，折了他的修为。

好在他性命无虞，只需静心修养便能恢复。玄夌转过身，对着司寇素依抱拳行礼，语气郑重：“多谢姑娘相救，此恩玄夌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司寇素依连忙扶起他，虽觉他声音清亮，不似老人，却也未曾多想，只温和地回道：“老人家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

玄夌心中感激，若不是司寇素依出手相救，他恐怕早已成了林中野兽的腹中餐。此后，他便离开了司寇府。可之后司寇府突遭大火，火光冲天，司寇素依虽侥幸逃生，却在火中伤了喉咙，从此失了声音。玄夌四处寻找她的踪迹，却只听闻她投靠了远方族人，便再也没了消息。

他虽无法近身守护，却时常以残存的修为卜算司寇素依的境况，只要得知她安好，便已安心。直到某日，他卜算时竟算出司寇素依已魂归西天，心中悲痛欲绝。为了查明她的魂魄去向，他不惜损耗多年修为，终于得知司寇素依的魂魄已投入妖胎，转世成了妖界之人。玄夌没有半分犹豫，收拾行囊便往妖界赶去。

他此生唯一的心愿，便是护她转世安稳。

彼时的妖界，妖皇刚出生不久的皇子奂千珣正身染恶疾，气息奄奄，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无人敢接这性命攸关的差事。玄夌得知此事，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他接近司寇素依转世的契机。更何况，他因窥探天机、遭天谴反噬，本就命不久矣，倒不如以自身魂魄为引，入这皇子体内为他续命。既能救皇子性命，也能借皇子身份在妖界立足，方便日后寻找司寇素依的转世。

打定主意后，玄夌径直走向妖殿。守门士卒见他衣着古怪，手持兵器阻拦，玄夌却神色平静地说道：“我有法子救皇子性命，若误了时辰，皇子性命难保，你们担待得起吗？”士卒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将他引至殿中。

殿内，妖皇正怀抱着气息微弱的奂千珣，皇子的生母在旁抹着眼泪，神色憔悴。见玄夌进来，妖皇连忙问道：“大师可有办法救我儿性命？”

“自然有办法。”玄夌走上前，细细查看了奂千珣的情况，随后说道，“只是施法时需清净，还请诸位到殿外等候。待听到婴儿哭声，便是施法成功，届时再入内不迟。”

“这……”妖皇迟疑片刻，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儿，终究还是咬牙应允：“好！所有人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殿门！”

玄夌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奂千珣走进内室，关上了房门。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周身泛起淡淡的光晕。随着咒语声渐强，他的魂魄缓缓离体，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奂千珣体内。原本气息全无的婴儿，突然发出响亮的哭声，充满了生机。

妖皇在殿外听到哭声，欣喜若狂，连忙推门而入。只见奂千珣面色红润，正挥舞着小手，可玄夌却已不见踪影。妖皇感念玄夌的救命之恩，便为奂千珣取了“奂夌”之名，以纪念这位神秘的救命恩人。只是无人知晓，这皇子体内，实则住着两道魂魄。成年之前，是以奂千珣的本魂为主；待成年之后，玄夌的魂魄便会渐渐苏醒，性格也会变得冷静果断，一如当年那位执着的道长。

忆铜镜的光芒渐渐黯淡，虹嫣缓缓合上铜镜，心中的疑惑终于全部解开。原来奂千珣口中的 “报恩”，报的是司寇素依的救命之恩。而柳儿倾尽一生爱恋的，是那个顽皮多情的奂千珣。只是这份跨越生死、牵扯两世的情意，终究还是落得个魂牵梦萦、生死相隔的结局。

虹嫣深吸一口气，将忆铜镜收入怀中，继续往林外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