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子寅眉头拧成了死结,似沉陷在一场蚀骨的旧梦里。
彼时月凉如浸了冰的玉,泼洒在殿外的汉白玉高台上,将每一级石阶都映得通透。炎青连斜倚着盘龙抱柱,红衣被夜风掀起一角,他一手攥着鎏金酒壶,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口倾下,大半溅在衣襟,顺着下颌线淌入脖颈,浸湿了襟前。酒气如疯长的藤蔓缠上灵台,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忽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声线粗嘎得像被砂石磨过:“碰不得女人……与阉了又有何异?”
笑声未歇,他晃了晃酒壶,只闻空空的回响。那瞬间的怔忪过后,暴戾如暗潮般猛地漫上眼底,酒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如崩裂的星子,最锋利的一块堪堪停在系潇的皂靴前,离鞋面不过半寸。系潇垂眸瞥了眼脚边的残片,抬眸时神色依旧恭谨如松,声音平稳得像浸了水的玉:“殿下,酒过三巡,夜露已重,当歇息了。”
炎青连撑着柱身想站起,酒劲却如潮水般涌来,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冰凉的石地透过锦袍啃噬着肌肤,他两手按在地上稳住身形,似要朝着系潇的方向爬去,却在半途中僵住。醉意模糊了眉眼,他忽然扯出一抹邪味的笑,目光黏在系潇脸上:“系潇,你随我三年,鞍前马后,我竟从未见过你穿女装的模样。”
系潇的脸“唰”地褪尽血色,比阶前的月光还要惨白,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殿下,臣乃男子,身负护卫之责,身躯可付家国,岂容如此戏耍折辱?”他声音微颤,却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男子又如何?”炎青连拍着地面大笑,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悲怆,“本殿今日便要看看!来人,将系潇带下去,敷上胭脂水粉,换上那件楚红绣莲的宫装!”
“殿下!”系潇惊呼着上前,却被两侧待命的男妖死死架住胳膊。他挣扎间,玄色劲装的领口被扯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他看向炎青连的目光里,有不解,有愤怒。炎青连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听见他的嘶吼声从后林方向传来,越来越远。他抬手抓起身旁另一壶酒,仰头狂灌,酒液顺着下颌线淌下,浸透了胸前的锦袍,红得像泼洒的血。
这世间于他,早已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自那道“永世不得近女色”的诅咒刻入骨髓,他的宫殿里便再无半分女子的气息,仆从、护卫,连洒扫的杂役都是男子。他是尊贵的殿下,却活得像个被囚禁的囚徒,只能借酒消愁,可酒入愁肠,却越醉越清醒,清醒地承受着这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屈辱。
“殿下,系大人带到。”男妖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拽回。炎青连艰难地撑着柱身撑起上半身,身子虚浮地晃了晃,若非靠着盘龙柱,早已再次趴倒。他抬眼望去—系潇立在月光下,身上换了件楚红绣莲的宫装,裙摆拖在地上,却真有那种独特的韵味。脸上敷着厚重的胭脂,唇瓣被涂得嫣红似火,可他眉骨高挺,下颌线锋利如刀刻,分明是男子的英气,硬生生被这柔媚的妆容衬得怪异又可怜,像一朵开错了时节的花。
炎青连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被笑出来,顺着酡红的脸颊滑落。他朝系潇招了招手,声音带着酒气的黏腻,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过来。”系潇咬着牙,腮帮子紧绷,迫于魔王将他交于自己照顾,终是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一步一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