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昂从斗柜挑了一个牛奶盒状的马克杯给夏蔷倒乳酸气泡水,买这个杯子的时候,黎昂边笑边将她从柜前架走,说家里已经有太多杯子。
她睁大眼睛说瞎话:“可它在跟我说话,让我带它回家。”
“杯子哪有嘴巴,傻姑娘脑子进水啦?”
“嗯,进水了,但上天把我脑里的水挤出来,分别倒进一百个杯子里,每个杯子都笑着跟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黎昂曾说他爱她的聪明才气,有种野蛮而不讲章法的灵。不是明知日记却没有上锁的神秘,而是隔着羊膜猜不清摸不到的迷。何况蔷薇少刺,无刺,是不会令人受伤的玫瑰。他说她完美,她哪里完美!他包容她任性的所作所为,可她只会拖累。
“怎么哭了?”他抽出纸巾,有点慌张地擦拭她的脸。
“喝呛了。”
“多大的人,喝东西这么急……”他眉间蹙出温柔的褶子,“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她不说话,他又莫名来了一句:“薇薇,你可千万不能活得比我长。”
这简直像对最恨的人发誓,原来情人和仇人之间的对话最相似。他说:“只有把你先安顿好,我才放心死。”
夏蔷忽然踮起脚抱住他,牙齿磕到牙齿,珍珠贝的门被撞开了,她被撞开。粗陶瓶里千层金一会覆在天上,转眼又埋进地毯和尘埃挤在一块。
他俩绒绒的睫毛挤到了一块。
6
夏蔷进入外企工作的第二年,黎阿姨开始催他们的婚事。姑姑舍不得,想多留她几年,何况黎昂刚刚博士毕业。
黎阿姨劝道:“反正两个孩子都住一起了……”
这话当然没有恶意,但很多令人不适的感受都来自有口无心。姑姑不太高兴,姑父却说:“板上钉钉的事,没必要争个早晚嘛。”
“我哥就薇薇一个孩子,就这一个!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才这么随意!”
“我怎么就随意了!你为了照顾薇薇不要孩子,我抱怨过一个字?”姑父的声量也涨起来,“又要和我吵老一套吗?说从前你家穷,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你哥就偷偷离家打工,你却上了大学。他是天才,有文学天赋,如果走的不是野路子是受名师指点,就不会得抑郁症想不开……”
夏蔷提着年货站在玄关,姑父立刻噤声,姑姑慌忙抹了把眼泪。
爸妈永远年轻,姑父姑姑却见老了。夏蔷给他们都织了毛衣和手套,也给他们一人一个紧紧的拥抱。
婚事还是定了下来,黎家家境大不如前,礼金和宴席一切从简。姑姑没再说什么,反而是黎伯伯在饭桌上如坐针毡。因为姑父曾是他的下属,他原本不必如此局促。黎昂的目光也坠下来,夏蔷突然不敢抬头。
姑父打来一笔款,让她和黎昂挑戒指时不要约束,黎阿姨却拉她去了远房亲戚开的金铺。亲戚条条是道,这戒指样式工艺好,新娘子的手真漂亮,多配呀。不用担心真假,我们店的首饰都有证书。
“可尺寸太大了。”夏蔷小声推辞。
“戒指嘛,都是戴着戴着就合手啦。”
真会这样吗?只有戒指不想委屈,要戴一辈子。黎阿姨却已经把款付了。
晚上夏蔷躺在床侧,睡不着,棉被上的花枝像长满倒刺,小腿麻麻地痛痒,心底痛痒。阿良说她自作自受。
阿良是夏蔷的同事,不在一个部门没见过面,夏蔷甚至不记得是怎么加上的微信。黎昂忙得找不着的时候她就会和阿良说上几句,一来二去竟也变得熟悉。
锁孔拧动,黎昂又忙到半夜才回。要不要和他讲戒指的事?多大点事!他匆匆冲完澡,临睡前亲在她脸颊。夏蔷的心胀起来,好像戒指的空隙也被填满。
婚礼办在老家,夏蔷从小熟悉的教堂,他们宣誓,接吻,由上天见证这对新人的虔诚。朋友来得不多,阿良不肯来,参宴的大多是大院长辈,阮阿姨牵着小女儿前来道贺。真奇怪,女孩不像阮阿姨却更像阮冰。夏蔷给她抓喜糖的时候她发痴一样盯着婚纱瞧,让她摸婚纱了她却又低头吃糖脸蛋鼓着包。黎昂很耐心地抱她一起拍了照。
度完蜜月回到工作,上级对夏蔷的指示明显带了情绪,因为婚假欠下的进度。企业不是做公益,他们尊重劳动法,但你又不是劳动法。连着一个月昼夜颠倒地加班,茶轴键盘的手感变得黏稠。这样不对。夏蔷揩了揩鼻头,抹来一片血红。
医生签完诊断书,夏蔷也提了离职申请。姑父姑姑飞来看她,都有些气急败坏,可在黎昂面前一字不吐,他母亲却在电话里将儿子臭骂一通。黎昂的生活完全困在医院里,整个人变得颓唐起来。
夏蔷怀念起那个少年,被惯坏的自信和神采。自从他们在一起,他的时间和朋友越来越少,为什么还没被她吓跑?
“我没工作会不会拖累你?”
“傻话,我挣钱就是养家养你啊。”
眼眶又湿了,爱哭也是错,她不想再犯错。对不起,对不起。她抱紧眼前人,拼命忍住呜咽:“谢谢你。”
不想活得比你长。还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