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要劝霁洲,男孩子不能这么不负责任,你们从小到大的感情……”
“不,不必了。谢谢阿姨。”
伴侣如果说走就走,那么他至少动过一百次离开的念头。圣瑜想不出霁洲何时有了这个心思,他怎么就装得那么好?那她也再不要,再也不要念他。
爸妈收到病危通知才晓得他俩分手的事,圣瑜昏倒在单位,送进急救才知道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饮不食。内科大夫走出来,心理医生请进去,爸妈都无法接受。妈不停地指责霁洲薄情寡义,而爸高声反问:“难道我们女儿就没有错吗?都是被你宠坏的。女孩子那么强势,谁受得了!”
圣瑜朦胧地听着,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越来越虚弱,一度不能自理,最爱干净的女孩,秽物沾了满身,那么难堪,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妈嚎啕大哭,痰盂里头的东西撒出来,病房里的患者都嫌弃地捂住鼻子。而爸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地将每寸角落擦干净。圣瑜低下头,才看清爸连发根都全白了。
后来圣瑜做复健,也是爸背着、搀着她,满头大汗才走了两三步。他们还是没有说话,时光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宁透明。等到圣瑜终于行动自如,爸立刻又走开了。圣瑜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像是第一次发现似的:“你这么会掉头发啊?”
“我看你就还好。还好不像我。”
一时之间,他们都沉默了。
圣瑜忽然想起爸和自己都属蛇,仿佛也同蛇一样离群索居,刻薄冷血。但其实一个小小的插销就能击溃他们所有的挣扎和虚伪,只留下满地阵痛的蛇蜕。
爸确实与好父亲相去甚远,却也绝对谈不上坏,好坏相抵,他便只是个父亲。
8
爸退休那年,老家拆迁,圣瑜也和第二任男友分手。男友说出的理由和霁洲一样,但这次圣瑜乐了很久。没有最纯挚的年华铺垫,什么伤心泪流都显得轻浮和滑稽。
妈喟叹一声,不再强求。爸还在嫌弃圣瑜丢人:“你不要再回我家!”
圣瑜也还是和他大吵特吵。她本来就不常回家,换了几份工作,也走过许多城市,到头来竟身无一物。她这张纸不停折腾、涂涂改改,最后反而成了空白,却又油泼不脏水沾不破,渐渐变得坚韧又野蛮。
年少时圣瑜总是抱怨,总在羡慕别人家的好。可天底下从没有完美的家庭,也没有完美的孩子和父母,道理她懂,却一定要到如今才能领悟。因为那些绵密又闷热的伤是真的,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她和父母都是时代伤不至死的疤痕,受观念所困,又追索着破除樊笼,就为着一代比一代少受些苦,能去承载哪怕一丁点露水浇灌的希望。
亲爱的女孩,你也曾虚荣,别扭,冷漠,想爱不敢爱,欲说不能说。但你其实比你想象中更勇敢,会一次次地站起,跌倒,再硬朗地爬起来。请相信,你永远也摔不坏。
搬家公司将最后的桌椅搬走,圣瑜离开前看到门缝下塞进来一张卡片,一时有些恍惚。原来是前些日子不小心刮坏圣瑜车门的男孩手写的道歉信,开头很认真地画了两个小方框当空格,纸卡背后黏着红包,是用来赔偿的压岁钱。圣瑜越过这些,看见的却是男孩骨子里的自信,不怕责怪的小脸,还有他身后温和坚定说爱他的父母。她很感伤地笑起来,仿佛就在一瞬间,终于同自己和解。
爸妈在楼下催促,三十五岁的圣瑜从窗台望下去,望下去,什么都听不见,所有人都消失。院子里奔跑着的是二十五,十五和五岁的自己。她在小小的身影后面唤:“等我啊。”
而时光匆匆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