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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原野与星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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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文馆下午四点就停止检票,明天又是休馆日,默琳照例提前开始了清扫。

有个剧组租下全馆,用于接下来一周的电影拍摄。并不是重要场景,道具师都没来,却有演员提前现身,实属罕见。

更别提这人还是喻司臣。

默琳以为认错,倒让对方先开了口:“蔡哥,不用等我,晚点我会搭捷运回去。”

喻司臣是台湾宜兰人,和经纪人都说闽南语。可声线从他的喉结轧出来有了金属质地,听来几乎不像方言。

没有听见回应,喻司臣扭过头,一根云斯顿闪电薄荷被双唇压低。女生年轻清秀,表情却是老学究式的,胸前挂着更老式的小灵通。喻司臣忙将香烟收回镀金盒,普通话也标准得能考一级甲等:“抱歉,我知道这里禁烟,并没有点火。”

这个天象厅是用来天体球幕投影的,因此没开照明灯。默琳点头幅度太小,喻司臣没看清,又起身走近:“对不起,我真的没点火……”

吸尘器手杆忽而砸在绒面地板,纤维与灰尘翻腾起来。喻司臣勉强忍住,默琳却捂住口鼻,一个压抑的喷嚏微微掀动他的戗驳领,还不待对方发难,她就已经颤抖着蹲了下来。

不怪默琳怕他,许多喻司臣的粉丝,也怕他。

喻司臣刚出道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在金马奖最佳影片里跑龙套,骑着单车从田埂飞驰而过,催甜了靡靡摇摇的金色麦苗。戴单边耳钉的冶艳少年惊鸿一瞥,人人见之惊且叹。

连最苛刻的观众都承认,他属于看一眼就想抄袭基因序列的好看,名导也争先抛出橄榄枝。可就在这样大好的机会面前,他忽然消失,演艺圈分秒必争,他却浪掷流年,归来已然换了人间。

几年光阴将他反复打磨,笔挺锐利的鼻梁简直可以将人割伤。那时审美还很传统,凌厉长相并不讨喜,何况他先前神隐得罪了不少制作人,留给他的只剩反面配角。但他从不敷衍,哪怕疯子也演得有血有肉,单是眼神都能吓哭孩子。

谁都觉得可惜,却又为他着迷,否则他一张低头点烟的剧照海报也不会卖到断货。那种侵略感太明显,连喜欢都像自伤。

所以默琳害怕,喻司臣见怪不怪。出门前却发现女生还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在心里笑了。

要签名合影,却又不敢说。他见得多,也不介意,钢笔都掏出来了,默琳却嗫喏着提醒:“你的眼、眼镜是天文馆的……”

喻司臣后知后觉,终于尴尬了。他人戏不分,连摘眼镜也很有镜头感,影评人都说他天生适合特写,经得起高清摄像头的考验。可近在咫尺的女生连头也不抬,这让他难得摆起的明星架子往哪搁?

于是他将眼镜递出,又反悔收回,还问:“有行动电源吗?我手机没电了。”

默琳乖乖照办,而他慢悠悠地开机,指尖划过屏幕如转瞬即逝的彗星,连他接下来的话都像错觉。

“我能不能加你的Line?”

2

喻司臣怎么也不相信,如今还有年轻人完全不用智能手机。

剧组在天文馆取景只用四天,余下三天成了喻司臣的独角戏。他时不时出现在默琳身边,同她搭讪打趣。他风流成性,和漂亮姑娘亲近并不稀奇。他慧眼如炬,很快看出了女生和人对视时不由自主的胆怯和游移。

喻司臣有位异母姐姐也是这样,他知道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多嘴。

多嘴他在天文馆借用的眼镜,其实是色盲矫正镜。

喻司臣属于最罕见的全色盲,石原氏检验图翻了几百页,眼里依旧只有黑白。喻夫人闻之冷笑:“知道什么动物是全色盲吗?戏子的种,和狗有什么分别,只会吃白食。”

喻夫人不能生育,喻先生的外室养了一间又一间。在喻司臣认祖归宗之前,喻家认回的女儿就曾被诊断出孤独症,喻夫人一口咬定这是报应。

从前趁着喻司臣在摩洛哥度假,狗仔用多个版面控诉他玩弄多名大学生的感情。喻夫人煽风点火,恨不能将事情闹翻。

经纪公司都要急疯了,蔡哥当即赶到达尔贝达,大西洋的海浪吞吐沁凉季风,喻司臣也嚼碎黑加仑榨汁的冰块,不带温度地拒绝了开见面会澄清的提议,只说交给律师就行。

蔡哥口吐魂烟,喻司臣说得轻巧,却也将胜诉赔款全给了蔡哥当劳务费。

他对这些足以摧毁名誉的污蔑都可以视若无睹,唯独对色盲一事讳莫如深。因为那种缺陷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卑贱,割不掉断不了。

童年时他只要犯错就会被关进地下室,可后来他才发现那个地下室其实建在心里,无处不在。地球磁场和引力将他网缚,那就飞出第三宇宙速度,连太阳系都不想留驻。

他对天文感兴趣,可是天文系别说色盲,连色弱都不收。喻先生本就打算将来让他去巴黎高商读管理,对此全不在意。父子间争执不断,十五岁正是叛逆期,俊美得近乎跋扈,被眼神毒辣的星探一眼捕获。

喻司臣瞒着家里拍戏,可喻家背景是藏不住的。娱记如获至宝,专题不断,喻先生勃然大怒地限制了他的自由。他也不争,按照父亲的安排读完大学才重新现世。

喻家几个孩子唯有他能力出众,常年两岸奔波,是喻家在大陆业务的一把手。那时喻夫人态度稍有软化,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装相,早这样不就好了?”

“若不出去证明我能自食其力,还有人认不清吃白食的只有她自己。”喻司臣拿餐巾揩去嘴角并不存在的酱渍,对脸色发青的喻夫人友善微笑,“母亲慢用。”

他演技精湛,戏里戏外都一样。他是他的画皮,没人可以揭了它去。

精明刻薄的喻夫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天文馆这个沉默胆小的女生。他是个大忙人,为这点小事蹉跎三天,想想都有点可笑。但蹉跎时间又是否真为了这点小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离开之前默琳又跟上来,喻司臣坚信自己这次并未带走天文馆的藏私。

默琳却将包了书衣的册子和中性笔递来,拜托他签名。喻司臣心想大约是她某位亲戚的托付。翻开才发现这是他拍的第一本写真集,发行量很少,也不知是从哪里弄到。

既然要签,不如特签,也算这些天骚扰她的致歉。喻司臣写下经典黑白电影《卡萨布兰卡》里他最爱的句子:I can't remember it, Miss IIsa.I'm a little rusty on it.(我记不起来了,伊莎小姐。我有点生锈了。)他将伊莎的名字空着,替换前又问:“受赠者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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