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琳却还是每天都来,像明知会被取消固定,却还要坚守在任务栏的电脑程序。哪怕被人蛮横关机,她也坚持执行。
喻司臣擅自解除了家里给他定下的婚约,喻先生气得要将他赶出家族。他也不理,很快又接了新戏,飞去剧组之前没有和默琳打招呼,回来也是。
不需要做饭,默琳将打扫频率改为一周两次。后来人类首次观测到双黑洞合并的引力波,这个频率又变成了一周一次,两周一次。喻司臣到家那天,默琳刚巧离开。
半个月等不到默琳,喻司臣以为她不会再来。当门锁机械条咬合松开,他正好洗完澡出来,湿发滴滴答答,一路沿着腹肌洇进唯一蔽体的浴巾里。
喻司臣曾在一部台湾本土剧里被人打得血流满面,因为太渴,他叼住公园里的水龙头,连面庞也被水给冲邪了。彼时彼刻,此情此景,隔着潮湿的暧昧,他们较劲似地沉默着。最后还是默琳先开口:“不知道你回来,我再去买点菜吧。”
明明是她服软,喻司臣却觉得自己输了,心里输了。他两条长腿一迈,浴巾蓦然松开。默琳绷不住地要逃,他拉住她,得逞大笑:“想什么呢?不要忙了,叫外送就好。”浴巾下面严严实实穿着半长裤,他七岁之前都跟妈妈生活在风月里,保护自己是改不掉的本能。
他们一人端一碗什锦豆腐涝,坐在地毯上看投幕纪录片。中途喻司臣几次想抽烟都忍住了,默琳却没忍住困,醒来时正靠在他肩头。喻司臣取来冰啤,往怀里捂了又捂才交给她。
默琳揭开拉环,被啤酒泡沫嗞了满脸。她很困惑:“没见你摇晃它啊?怎么会。”
“或许是我心跳太猛……不信你听?”他猛地将她也捂到怀里。
两个黑洞撞到一起。炙热的交吻像最神秘的引力,怎样也无法分离。
喻司臣出了名的吻戏一直是当初同学们嘲笑默琳的根据,但他根本就不像荧幕里那样游刃有余,从前不过是伪装得太好。
就像色盲悖论,一个人眼中的花是绿色的,叶是红色,但从小的教育告诉他,他所看到的绿色物体叫做“红色”,红色物体叫做“绿色”,那么由于叫法相同,没人知道他是色盲。
只有喻司臣自己不想隐瞒,别人才有可能剥去伪装,看到他的全部。
她看见了他的全部。
I suspect that under that cynical shell you are at heart a sentimentalist.(我怀疑在你愤世嫉俗的外表下,你的内心是个性情中人。)
6
“很多人歌颂色盲的爱情,常以‘你的出现让我看见色彩’类比。但我不喜欢,因为客观来讲我还是看不见任何颜色。我更想带你进入我的黑白世界,也很美,不是吗?”
说这话时喻司臣正在弹奏《As time goes by》,施坦威立式三角的黑白琴键在他失去尾戒的指间流光溢彩地淌过,是他让她的世界看到色彩。
公寓里看不到任何花纹图样,清一色的素式纺织品干净得欲盖弥彰。喻司臣的洁癖还体现在被单每月都要换,他陪默琳逛MUJI,对她挑选的条纹款嗤之以鼻。
默琳反驳:“天竺棉很舒服的。”
他不以为然,却故意在她耳边说:“你睡得舒服就好。”
默琳好久才反应过来,也不管手里拿的还是一杯冰美式,就往他胸前砸。咖啡将他的休闲衫染出一片飘飘然的云雾,动静引来行人侧目,还好喻司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
可就在下一刻,他将帽檐推起,口罩拉低,笑着含住了默琳手中的吸管。
经纪公司和蔡哥的来电如同这年的17号台风“鲇鱼”过境,喻司臣的手机震动得像癫痫,但他的厨艺和演技一样好,砧板上手起刀落,鲇鱼就不再作响。
默琳看到那部被腰斩的机器都惊呆了,还不知怎么发作,喻司臣又缠着她出门看电影。
他几年前参演的影片终于上线,不出意料还是腹黑配角,剧情乏善可陈,后排观众从头到尾都在讨论是否应该把古装焊在他脸上。离场后喻司臣喊饿,又去排队买爆米花。默琳很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又来个惊世骇俗的闪亮登场。
好在这次他很听话,坐进驾驶座了还调侃她:“排个队而已,看你杀气腾腾的,把我身边女生都吓跑了。”
默琳嘴巴笨,他好喜欢看她发窘:“这样我身边就只有你了,真好。”路上聊起电影,他的笑又像花朵枯下去的标本,鲜得有些假,“我演戏说好听点,也就当个花瓶。”
“花瓶也是艺术品。”
不知想到什么,喻司臣忽然说:“我妈妈很漂亮。”
“我知道。”
“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
“看你爸爸就知道。”默琳很笃定。
喻先生其貌不扬,而喻司臣生得这样。他笑容盛放,散出一团混沌未开的喜悦,绒绒地拱到默琳面前去。在她痒得忍不住打喷嚏之前,又抽了面巾纸温柔覆住恋人的唇鼻。
时光那么好,岁月都轻饶。
With the whole world crumbling, we pick this time to fall in love.(整个世界快倒下来了,我们却挑这时候来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