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外两只渡鸦一上一下盘旋在王座山山腰附近,频频望向山顶,而守在雪原上空的渡鸦,也同样在等待王座山发出的信号。
“哒——哒——”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辛西娅拾阶而上。
脚步声逼近,囚笼中的人在心里默数辛西娅的步数。数到136时,她停下了。
笼中人抬眸,无实体的时钟照亮他半边脸,照得他好似又一次被淹没在漫长孤寂中,终于等来一位造访者。淡蓝冷光铺满镜面城堡顶层各个角落,仍嫌不够,光芒如水般溢出,顺着楼梯淅淅沥沥地流淌,看上去就像时钟的血。
辛西娅随手掬了一把,光缎短暂地汇集,很快便从指缝溜走。她将手心残余的光吹散,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国王,应该说上任国王,不过辛西娅不介意这么多虚的,还是用老称呼叫他比较方便。
她现在已经无法透过时钟感受到国王的情绪,他昨晚亲自切断了自己和时钟的联系。这让辛西娅忍不住好奇,他被锁在黄金囚笼中时,会后悔在此之前的选择吗?
答案并不确切,笼中人影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腿屈膝强倚在能硌死人的笼柱边,一边拨弄头发,一边用平生最最最迷人的微笑迎接她。
“亲爱的国王陛下,你让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啊。”
场面十分微妙,两任国王互称国王,看来辛西娅还没来的时候他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笼中人微微欠身,向辛西娅行了个既不国王也不总管的礼,依旧执拗戴着面具。这个时候面具还有任何意义吗?她以为国王能想通。
辛西娅脸色一黑沉声道,“从笼子落地关上到现在总共不超过一个小时,你的时间计算方式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是吗?我从没觉得一小时有这么长,镜面城堡又没有窗户,我以为自己已经被困到王国末日了,还好你来了。”他视线追随辛西娅并眨眼。
夸张。
辛西娅嘴角翘了两下抱着胳膊朝走近,国王从笼中冲她招手,辛西娅不理,她在金笼外一米远处站住,仔细打量自己的杰作。
“它没让你太不舒服吧。”
她指的是眼前这座被金子包裹而成的囚笼。
漂亮,气派,和时钟保持能看到但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的安全距离,宽敞到能同时容纳十人在其中跑动,单从形制上看绝对算不上亏待,更何况它的装饰如此用心。
辛西娅围着饶了一圈,眼能见之处全都精细雕刻有完整的星辰图样,笼身间隙只允许一只手臂通过,囚笼顶部原本悬挂一柄相同材质制成的,锋利如弯刀的新月,此刻月亮不见影踪,囚笼中间那把椅子旁倒是散落几条被割断的锁链。
“我要是再早来点,你不就没时间挣脱了吗,怎么还能像现在这样站着和我讲话。”她眼神示意地上的锁链残骸。
国王对她话里的调侃不以为意,他斜歪下头,半边眼睛被刘海遮住,轻笑中更多的是无奈,“我没想到当初给你的金币竟然会被你以这种方式用到我身上,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不过我记得,当年我承诺过你会在金币掷出后十五分钟内赶到你身边,笼子落地后我一直在等,你没有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恨死我了。”
说完,他玩笑似的又重复问了一遍,“其实你真的恨死我了,是不是。”
湛蓝眼眸中死水一片,他强挂一丝笑容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怜,此刻辛西娅应该给他一耳光帮他清醒清醒,但她捏着拳头,忍住了。
“恨你?我该恨你什么呢?”她踱步至身边,抚摸过他的脸后手心向下用力挑起他的下巴,隔着囚笼道。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国王语气平静得像个死人。
“我知道和你告诉我是两码事,你是不是该先自我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我该叫你阿伦?还是利柏?”
“既然两者都是我,那就没有区别。”
国王笑了一声,“其实就算到现在这种地步,我能为你做的事依旧挺多的,偏偏这一件做不到。我只能问你,辛西娅,我亲爱的陛下,你希望我是谁呢?无论阿伦或者国王,只要你喜欢,我是谁都可以。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摘下这副面具,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难做到吧。”
他将身体贴近笼子闭上眼睛,那张折磨了他许多日夜的面具就在辛西娅手边,近的她动动手指就能挑开,面具下是被压痕留下狰狞红印的半张脸。除此之外,和利柏没有任何区别。
“混蛋……”
辛西娅低声骂了句,手上使劲儿掐得他下巴泛红,国王欣然接受不做任何反抗,她更气了。
“你这个胆小鬼。”
“……”
“懦夫!”
难听的话一句句被咬碎后挤出来。见他到现在还不愿意开口,辛西娅干脆指尖更用力些,掰着他的脑袋拉近自己,逼他不得不扶着笼子从不自然地角度看她。
“你只敢躲在绝对安全正确的选项底下是吗?听听你说的话,把选择权交给我就是你能想出来最保险的办法了是不是?你不会以为自己这么做很无私很有魅力吧?!!”
“……对不起。”国王真诚道歉。
少用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打发她!辛西娅的音量逐句升高,要不是有笼子隔着两人中间,她现在就想把这个家伙摁在地上暴捶三天两夜。
“知道在我看来你现在像什么吗?”她冷笑道,“一个只会表演的,可怜的小丑!!!”
“城堡就是你的马戏团,你把逗人开心当成自己唯一的任务,可你有没有看过红鼻子油彩下面那个人真正的模样?他是美是丑,平时爱做鬼脸还是面无表情?难过的时候为什么还非要大笑?你看过吗?!!把自己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就能保证永远不会伤心、永远不会失去?别做梦了!!!”
“我再问你一遍——”辛西娅咬着牙一字一句问他,“告诉我,你,是,谁。”
“……”
国王沉默不语,只能无望地看向头顶。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阿伦早在成为国王时就死了,而利柏……利柏从诞生起,他的眼中就没有自己,只有辛西娅而已。
“那个故事让我对你抱有太高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