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破碎主控室内的死寂,浓稠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陆止戈沉重而紊乱的喘息,以及穹顶结构偶尔因应力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证明着时间并未完全凝固。
淡绿色的微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水母,在“深空之眼”庞大的基座和部分核心管线中缓缓流淌、渗透,将那狂乱暴戾的能量痕迹一点点抚平、覆盖。阵列核心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几点残存的幽蓝光斑,如同沉睡巨兽闭合的眼睑,在晶体矩阵深处无力地明灭。地面上,那巨大的能量回路图案失去了所有光泽,只剩下焦黑的刻痕。而那些保持着惊恐姿态的晶体化研究员,则彻底化为了毫无生气的、诡异的蓝色雕塑群。
毁灭性的能量爆发被强行中止,疯狂的低语归于沉寂。但代价是巨大的。
陆止戈拄着长刀,单膝跪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撕裂般的疼痛。强行中断毁灭一击带来的能量反噬,加上之前苦战积累的伤势,以及体内污染因阵列刺激而产生的剧烈波动,几乎将他推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眼中的猩红已然褪去,但冰封之下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片狼藉的混乱,仿佛刚刚从一场与自己灵魂的惨烈厮杀中幸存。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盯着那枚镶嵌在基座凹槽、散发着稳定绿光的EN-Cell-3能源块。这不起眼的“破烂”,竟成了扭转局面的关键?是巧合,还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视线艰难地抬起,越过满地的狼藉和晶体残骸,落在了通风口处那个悄无声息的身影上。
林烬软软地倒在通风管道边缘,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摇摇欲坠。脸上的过滤器面罩歪斜着,露出小半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和鼻腔残留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她双眼紧闭,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那柄她视若珍宝的“铁蟒”弩和工具包散落在身旁,沾满了灰尘。
脆弱。这是陆止戈此刻唯一的观感。与之前那个能冷静设伏、精准投掷、甚至敢于面对“潜行者”挥刀的女人判若两人。强行介入“深空之眼”这种等级造物的能量冲突,其精神反噬足以摧毁任何未经强化的意识。
他应该立刻离开。这里的动静太大,必然会引来更多的麻烦——“秃鹫帮”,墙内的探子,或是被能量波动吸引来的更强大的污染怪物。带着一个昏迷的累赘,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区域,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清道夫”的准则,是清理障碍,保全自身,从不做无谓的牺牲,更不背负不必要的负担。
他撑着想站起身,却因肋下传来的一阵剧痛而踉跄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体内的污染如同被搅动的泥潭,疯狂低语虽已远去,但那源自本源的混乱与撕裂感却愈发清晰。他需要安静,需要时间压制这蠢蠢欲动的疯狂。
目光再次扫过林烬。她手边那修复完善的过滤器,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稳定的嗡鸣。这女人……似乎总能在绝境中,捣鼓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她看穿“潜行者”弱点的精准,修复旧纪元造物的能力,以及刚才那疑似引导能源块激活的、疯狂的尝试……
她不是普通的“无光者”。她身上,有秘密。或许……与这阵列,与这污染,甚至与那场改变一切的“大灾变”,有着某种关联。
杀了她?一了百了,杜绝后患。这是最符合他行事风格的选择。陆止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刀柄,阴影能量在指尖悄然流转。
然而,脑海中却闪过她之前那双燃烧着炽热与决绝的眼睛,那句嘶哑的“它知道‘大灾变’的源头!”……还有,在最后时刻,她并非试图摧毁阵列,而是似乎……在尝试“控制”或“安抚”它?
这与他所知的所有墙内研究员或疯狂拾荒者的行为模式都不同。她不是在追求力量,更像是在……追寻答案。
追寻一个,或许他也想知道的答案。
长刀上的阴影能量缓缓散去。陆止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弥漫着尘埃、血腥和臭氧味的污浊空气,试图压□□内翻腾的混乱。再次睁眼时,那冰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析的情绪。
他做出了决定。
蹒跚着走到通风口下,他伸出手,并非粗暴的拉扯,而是用一种近乎笨拙的、与他周身煞气格格不入的谨慎,将昏迷的林烬从上面抱了下来。她的身体很轻,带着学者特有的、并不强健的骨架感,冰冷的金属面罩边缘贴在他的颈侧。
触及她皮肤的瞬间,陆止戈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并非因为别的,而是……当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林烬裸露在破损衣袖外的手腕时,他体内那一直躁动不安、如同跗骨之蛆的精神污染,竟仿佛被一道温和的清流淌过,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平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