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於越依言找到了糖,他含了一粒,顿时觉得喉中清凉了不少,又听她问:“那晚吹了风还没好?”
“不是,一直就这样,习惯就好。”
她闻言,也不再多话,换了个话头:“从敕羌到芜陵需要多久?”
“如常行路的话,将近两月。”
姬於越往软垫上一歪,盯着车顶,愣愣地道:“这么久。”
“是啊,很久。”他又喝了一口水,语声中听不出情绪。
路上停下休整时,陆孚青还在凝神看账本,眉头都皱了起来。
见他面色不佳,却仍在翻看账册,姬於越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陆家主,前路漫漫,你身子骨又差,正该好好休息。钱财乃身外之物,是不是?”
账册后的陆孚青掀了掀眼皮,瞟了她一眼,又埋头回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那么多口人指着我吃饭,哪像你那么潇洒,盯着账册看半日都未曾翻过一页,收支算不明白就扔在一旁。我若也把钱财当身外之物,过不了多久,你们敕羌的粮饷也会跟着断。”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应当取人之长。”她不服气地扬起下巴,“若说算钱,我自然不及你。可若论拳脚功夫、临机应变,你及不上我。”
陆孚青终于从书卷后完全抬起眼,淡淡瞥她一眼,面上明晃晃挂着“性急少谋,匹夫之勇”几个大字。
姬於越瞪着他,他笑一声:“怎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言罢,嘴角还扬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姬於越被噎住,她算是发现了,不在她爹娘面前时,陆孚青周身的冷冽气息就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促狭的一面,倒鲜活了不少,让人禁不住地想去撩拨。
想到这里,她笑开来,陆孚青似是没想到她会是这反应,愣了一愣,不知为何也没了看账册的心情。
一路行来,二人互相揶揄、插科打诨,路途倒也不无聊。
这是陆孚青第一次到敕羌这样远的地方,来的一路上他都埋头在账册里,鼻端舌尖俱是药味,未来一切都似迷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因回程多出了一抹过于鲜亮的色彩,虽然他偶尔会觉得太吵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冲淡了不少旅途的沉闷。
*
商队已在路上行了一月有余,如今沿途景致已与关外完全不同。
他们在一道溪流边休整,姬於越坐了许久马车,浑身上下难受得不行,才松了松筋骨,就见柳七背着他那只边角都磨损了的小破药箱,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地踱步过来。
一见她,柳七眯起眼懒洋洋地笑了笑:“越姑娘。”
“柳大夫,”她点点头,“你是来给陆孚青瞧病?”
“是啊,”他应了一声,嘴里那根草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每月月初和月中各一回,跟进宫拜见皇太后似的。”
姬於越为这比喻哑然失笑,出于好奇和关心,她也跟着他钻进了马车内,又听柳七非常不客气地冲病号道:“手。”
陆孚青配合地伸出手腕,柳七三根手指搭上去,仔细地把了半晌脉,啧啧称奇:“瞧瞧,这脉象,医了这么多年,又补了这么多年,还是如此虚浮,毫无起色。
“思虑过度,心脉耗损尤甚,我说的话你是全然没听进去。家主,那金山银海的,对你来说不都是账册上的数么,听我一句劝,少劳心费力,或许还能多赏几年人间好风光,我也好多赚点不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姬於越在,柳七指望着她平时能帮着劝劝,这话说得很是直白。
陆孚青垂着眼,心不在焉地听他数落完,这才回道:“你把这嚼舌根的功夫分出些去研习岐黄之术,或许我真能如你所愿,多苟延残喘些时日。”
“还嫌我不够花功夫呢?你兄妹二人上哪再去找另一个如此了解病症的大夫。”柳七一面回,一面从药箱里摸出几个小瓷瓶。
姬於越从上次就好奇了,正好这回一并问清楚:“柳大夫,他这病症,究竟是何缘由?”
“缘由嘛……”他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主要是先天不足,后边却补不起来了,既费银子又费心神。”
听了这番搪塞,她便明了其中兴许有什么不便透露的内情了。于是她眨了眨眼,也胡诌道:“早闻柳大夫医术超群,不知师承哪位杏林圣手?”
没想到柳七闻言摇了摇头,带着点复杂的自嘲:“圣手谈不上,我师父曾在太医署任职,我也在那儿混过几日饭食。但那地方乌烟瘴气的,我没多待,跑出来好歹逍遥自在。”他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多提。
“原来你出身太医署?”姬於越讶然,虽然知道陆孚青定然不会找个赤脚医生来府中给自己和妹妹看病,这位柳大夫充其量只是看起来不牢靠,但她真没想到此人竟与太医署有关系。
他看起来有些无奈:“都说了我师父才是那个在太医署任职的。”
“是,是,你师父才是。”她不免笑起来,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当真有些好奇了,“你们是如何结识的?”
柳大夫显然是个话痨,一听姬於越主动找话就喜笑颜开,说话都带上了点儿感慨:“这事说起来,还得感谢这小子当年慧眼识珠。那时我刚到渚郡,人生地不熟,正囊中羞涩,他就直接寻上了门来。”
柳七模仿着陆孚青当年的语气,把他那副生人之前冷冰冰的味儿学了个十成十:“‘柳大夫,陆府差一位医师,你开个价吧。’”
陆孚青闻言,冷笑一声,终于舍得转过头来:“你可真会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