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近了,陆孚青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阴翳,变得迷蒙起来。
姬於越让开,本欲抽手退到一旁,结果却没抽出来。她有些惊讶,看了陆孚青一眼,但他却直接无视了。
土司一到跟前,见他二人还紧紧牵着手,当即挑了挑眉毛:“公子,夫人,我要诊脉。”
病榻上气若游丝的人盯着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有劳您。”陆孚青说着,还是没松手,反而慢吞吞地把另一只手腕递了过去,显得十分依赖她的样子。
土司见他模样,只摇了摇头,在一旁坐了下来,并没多言,安静地把脉。
几人都不大担心,来前柳七便说了,陆氏兄妹那脉象演都不必演,放眼天下,没几个大夫敢治。他不信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乌若寨能出现多么精才绝艳的医师,毕竟医术这东西,闭了门造出的车,出门实在很难合辙。
这也是他们能够半真半假地演这样一出戏的原因。
姬於越仔细看土司的神色,他虽努力克制了,但把脉的这会儿功夫,神色还是颇为精彩,从惊讶到不解,再到怜悯,最后竟融为了某种复杂的平静。
片刻后,土司道:“公子这病……”
他话刚说了一半,陆孚青便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递了帕子给他,他伏在床沿,捂住嘴咳了好一阵。不多时,手帕上竟见了血色。
姬於越的脸一瞬变得煞白。
“土司,鲁某与家人是听闻乌若寨有奇药,这才赶来,您可有法子?”咯血之后,陆孚青好似失了力,瘫软在一旁,“正巧,某……有些家业,愿以千金换得一命。”
陆孚青看向柳七,柳七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自里面倒出些金豆子。
土司的面色瞬间郑重起来,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鲁公子来对了地方,我乌若寨有一味奇药,正是治你这病的。你如今这样恐怕下地都困难,更没法远行……罢了,我也不是冷血之人,几位暂且留在寨中吧。”
土司说完,柳七便将那些金豆子塞到了他手中,做出感激涕零之态:“多谢您收留我们,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要他亲手给出金豆子,柳七心中定然在滴血,眼下这热泪盈眶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土司又打量了一眼他三人,点点头:“药汤我会吩咐下人去煎,煎好直接送来,鲁公子好生歇着。”
说罢,他不再多留,柳七送了他出去。
阿婆道:“我都听到了,鲁公子的病……好在土司愿意让你们留在寨中,都会好的,没关系的。”
兴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拍了拍姬於越的手,叹了口气,亦离去了。
如此,屋中只剩下他二人,姬於越回头对上陆孚青澄明一片的眼睛,听到他说:“没关系的,一口瘀血罢了。”
早先她惊讶于这人一吹风便能病倒,不过自敕羌到渤阳的这一路看下来,她又觉得好像并没那么严重,但再结合今日所见所闻,她是真有些看不分明了。
柳七送走了那位土司,又转回来,一进屋便骂:“什么乌若寨土司,江湖上的赤脚医生也不及!我看就是个利欲熏心的登徒子,这样的人,也值得拿金豆子去收买?”
“事出有因,我又不是真来求他为我治病的。”陆孚青的话中带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是说,你是觉得我收买你时给的太少了?”
柳七怒目圆睁:“我说的是这个么?你可瞧见了他看阿瑛的眼神,当心他墙角给你挖空。”
这话说完,他好似才想起“墙角”本人还在这屋里,不免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姬於越觉得好笑:“大哥不必担心,他如果敢动手,我会叫他晓得厉害的。”
陆孚青也从袖中取出另一袋金豆子,推到他面前。
柳七看他们俩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你二人在这儿等着呢?”
说完,他也不待他们回答,推门便要离开,然后又突地想起些什么,折回来把桌上的金豆子揣好,不顾身后的笑声,潇洒地离开了。
柳七走后不久,两人失了玩笑的对象,也便停了。
姬於越看着门外,并未回头,装作不经意地淡声问:“我若问你的病,你不会回答,柳七也不会,是么?”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身旁终于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是。”
姬於越点点头:“好,那我不问了。”
她突地心想,如果丁香在旁边就好了,如果……自己会医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