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太医署的徒弟,打探消息偏要找辨认药材这么个理由,姬於越侧过了头去,可头上的珠钗还在止不住地簌簌轻响,柳七面上显出些无奈。
好不容易她才敛了笑:“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搅大哥了。”
然后立刻搀着陆孚青离去。
走出一段,她才没再憋着,真的笑起来,边笑边道:“柳七这套近乎的法子,倒真是难为他了。他话那么多的人,却要全数忍住,摆出一副虚心向学的模样,想必不大好受。”
说着,二人已到了一座石头堆成的祭坛附近。祭坛旁有棵茂盛的榕树,伞盖般的树冠与气根都昭示着这是棵上了年纪的古树。瞧这独木成林的气势,不消问,二人便知道此处便是旁人口中的祈愿之所了。
祭坛边围了不少人,台上还有一名身着赭红长裙、披皂色袍、头戴羽冠的少女,看年纪,她不过十六七岁。
姬於越先扶着陆孚青到一旁坐了,这才凑到祭坛边去瞧热闹。
这一凑热闹,正好叫她遇见了熟人,姬於越立刻换到了婧姐儿的边上,小声与她打招呼。
“阿瑛?好巧,你怎么不照顾鲁公子,来这里了?”
姬於越指了指陆孚青坐下的方向:“土司让我们出门走走,便当散心了。”
“啊,那位便是鲁公子吗?”婧姐儿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了几次,“我原说你这般模样的人,与谁成亲恐都有些屈就,却没想到你二人挺登对。昨日你还为他去祈福,想必平日里很恩爱了?”
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是啊。”然后又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眼下这是在做什么?祭坛上那位便是神女么?”
“是她,神女本叫朔笳。今日她在这里为祭祀演习呢,我们是想先瞧瞧……毕竟是大祭祀,虽然有土司在,不可能有意外,但大伙心里其实都很紧张。”
姬於越想到昨夜所见所闻,心道那可不一定。
忽听祭坛四周响起了手鼓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那名一直静立一旁的羽冠少女开始随着鼓点跳起了某种古老而复杂的舞步,双腕上层叠的银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有韵律的清脆声响。
“开始了!”婧姐儿不再多言,人们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过去。
姬於越自小在关外长大,自己就跳过许多次舞,能明显感觉出朔笳虽然动作十分熟练,但并未用心,好似一具傀儡被丝线操控着,一遍又一遍地做下了这些动作。
演习终究是无趣的,围观的众人看了会儿,有些自发离去,另一些也开始走神。
大约是察觉了大家的反应,朔笳猛地抬起头,视线隔空与姬於越撞了个正着!
她只感到自己被牢牢盯住,神女眼中浓烈的情绪犹如当头棒喝,轰然而下,过后只剩下一片惨烈的白。
下一刻,朔笳便垂下了眼睛,但她如遭雷击,依然呆愣着。
“……你若想祈愿,之后趁祈雨小祭来找神女便好,不过要抓紧,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婧姐儿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阿瑛,你在听吗?”
姬於越回过神冲她笑了笑:“啊……好的,我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了,我阿爹还等着我帮忙晒药呢。”
“嗯,今日多谢你。”
婧姐儿朝她眨了眨眼:“快去陪你家鲁公子吧,将他晾在一旁好久了。”
两人挥手道别,姬於越便回到了“自家鲁公子”旁边。陆孚青见她回来,问:“祭坛那边情况如何?”
她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只回道:“巧了,那便是神女。”
“嗯……还有呢?”
她没明白:“还有什么?”
“你心中有疑,不如说出来,我们一起思索。”
原来已被他发现了,姬於越本想待确认之后再说,但一想,又觉得他说得对:“方才我总觉得神女有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但我也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荒谬,正待自嘲,没成想陆孚青竟赞成道:“此事确实蹊跷,我相信你的感觉。”
竟有人无凭无据便信任她,虽然不知为何,但姬於越不禁松开眉头笑了笑:“罢了,等到祈雨小祭,自然就知道了。”
*
接下来几日,姬於越便常常去找婧姐儿她们玩,探听到了不少消息。
“说起鲁公子的病,我倒想起去岁语儿……就是阿婆家的女儿,她病了好大一场,也是土司医治的。”
“那时寨子还没封呢,语儿为恶鬼所缠,这才会重病。我就说阿婆不该将她送到渤阳去学什么女红,瞧瞧,没了天母娘娘的庇护,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不对,不对,我表姊姊去看望过语儿,说她是回了寨子之后才病的,就是普通的风寒。”
“你们都打哪听来的小道消息,她压根不是生了病,分明是受了伤!”
姬於越见她们就这事也能争执半天,忙把话题拉了回来:“那她后来可痊愈了?”
婧姐儿道:“她离开前好似还病着,哎,如今封寨了,也不知她在渤阳过得如何?阿婆想必很担心罢。”
姬於越有些奇怪:“阿婆怎会允她病着离开?”
婧姐儿道:“我们也是奇怪呀,可语儿是趁着一个大夜自己离开的,还给阿婆留了一封信道别。我说句不中听的,即便她不愿与土司成亲,也不该就这样离家而去。她实在不孝,阿婆独自把她拉扯大,多么辛苦,她怎能自己偷偷离开呢?更何况如今寨子里有这么大的祭祀,她居然不在,想是也不将自己当作寨中人了。”
“你们也不知她去了何处么?”
“连阿婆都不晓得,我们如何知道?”
另一人道:“我倒是知道些内情,有人告诉我,土司说过语儿她是被天母娘娘挑中了,这才会逃走的。”
姬於越愣住:“……被天母挑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