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君绾,就是江渡云最好的朋友。
六年前,易君绾奉命清查凡间妖邪流窜一事,不幸身陨,再无归期,甚至于只招得回几缕残魂,尚需好好蕴养才能再有转世之机。
那时的易君绾比江渡云要强上些许,江渡云并不相信易君绾就这么走了。
易君绾答应过江渡云,等她回来就跟江渡云一起去北海除蛟,亲眼见证江渡云一战成名;她还说,要看着江渡云手中之剑淬灵,让这柄剑名扬天下;她还说,要为江渡云的剑寻得一个好的剑鞘……
她说,她们会永远都是好朋友。
江渡云眼神一凛,犀利道:“分明什么?”
执行宗门任务身陨之事常有,可江渡云总觉不对。她本欲求得师尊准允,清查此事。
但命运往往会在人脆弱的时候补上一刀。
江渡云失魂落魄地走过济灵河畔,混沌地度过此后六年,直到前不久出关。
陶千玦从未见过江渡云这般冷漠无情的态度,也意识到自己的错,易君绾是江渡云心中挥之不去的痛楚,他不该如此戳人心肺。
如果不是陶千玦及时回神,他接下来就会说“分明是看不起我,抱有成见”,然后细数江渡云和易君绾一同奉命做过的事,自己趁机耍泼撒赖,硬要插手。往往这时,两人就会心软,其实主要是担心陶千玦给人惊喜而已。即便陶千玦只是跟在她们背后,受她二人保护,反正要打架的话,她们会上。但大事,二人还是不会允许。
易君绾不在了,他不能打着一个已逝之人的名头来要挟活着的人。
……
洛水地界,胥予泽坐在屋中看着风亭染故意留下的令牌,沉思良久。
胥予泽的衣裳常有山水松石等图案,大气磅礴,隔窗而望,更显清隽。
胥疏棠远远看着他,摇头轻笑,心中是无奈,是悲悯。
怎么一对爽朗活泼的夫妻,会生出一个如此沉闷的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只默默做好每一件事。
胥疏棠抬眸,走进屋内。
胥予泽回神,起身行礼,“疏棠长老。”
胥疏棠看了眼令牌,说:“此事还需你亲自去了结了才好,说到底,你身上终究有一半的风氏血脉。亲缘,最是割舍不得。”
胥予泽眼帘微动,眸中淡泊,心下却彷徨得紧。他这一生,没见过母亲几面,也没跟父亲有过多少相处,从来都好像是一个人。
即便其后有祖父,有众位疼爱他的长老,有宣伯,有师尊,有好友,有同门……但这份亲缘总是没办法弥补的。
胥疏棠带着胥无重的嘱托来,却并不想跟他说些无聊的诸如什么氏族门派、散修功法、利益立场……反正一堆乱七八糟的。
只笑着对胥予泽说:“想当年,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那叫一个风流倜傥,恣意潇洒。”他说着,眼底尽是回味,语气十分骄傲,“昆仑绝顶,蓬莱仙山,南海归墟……我都去闯荡过。行侠仗义,除恶务尽,扶危济困……我也都做过。”
胥疏棠说到这儿,拍拍胥予泽的肩,“人生苦短,方才追寻仙途。然而得了长生又如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放心大胆地去做,不必过于循规蹈矩,多愁善感。你这样的大好年华,就应该驰骋天涯,奔赴远方,用少年热血挥洒自己的人生篇章。少年人啊,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要意气风发,要热血难凉,要敢为人先,要勇于面对。”
胥疏棠已望向天际,“有什么可怕的?洛水还有我们呢!”他的目光再次移向胥予泽,“一族命运,从不是系于某一个人的身上,而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胥予泽道:“晚辈明白了。”
胥疏棠问:“真的明白吗?”
胥予泽道:“嗯。”
胥疏棠摆摆手,说:“好啦好啦,明白就好。”明白了就要去做,于是乎,胥疏棠悄咪咪地瞟向胥予泽,说:“你那个师妹,也在鞠陵于天。”
胥予泽冷不丁地浑身一个激灵,应声说:“嗯。”心下疑惑,疏棠长老怎么忽然提起自己的同门了?
胥疏棠看他的样子,勾起一抹坏笑,揶揄道:“不打算去护着她?”
“师妹修为很高,不需要我护着。”胥予泽道。
“我说的不是那方面的护着,是另一方面的。”胥疏棠隐晦提醒。
“哪方面?”胥予泽呆头呆脑的问。
胥疏棠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兀自看着门外说:“唉!小泽啊小泽,你不行啊。”
胥予泽蹙眉,“什么不行?”
胥疏棠“啧”了一声,这小子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抿唇道:“榆木脑袋。你父亲当年要是不对你母亲死缠烂打,还会有你?”
胥予泽猛地回过神,眼神回避,尴尬道:“长……长老,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胥疏棠眸色慵懒,撇撇唇角,“算了,你们的事自己去处理吧。”心中却念叨,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小子心里有她,情缘一事,但求无怨无憾就是最好。
胥予泽躬身道:“长老,晚辈先行离去。”此刻,他只想立刻避开这个话题。
“去吧去吧。”胥疏棠道。
看着他的背影,胥疏棠总会恍惚想起千年前的自己。如果当年自己不那么自负,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切是不是就都会不同?
他明白胥予泽顾忌太多,忧虑太多,故而行事处处谨慎。若说生不逢时,竟也还勉强对得上。
千年之期将至,天恒宗内外怪事频发,修仙界振荡不断。各门派暗中较量,各氏族盘根错节,腥风血雨,一触即发。
不知他们这一辈,又该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