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查案,靠的都是自己的敏锐洞察力和经验手段。江渡云就格外的与众不同了,反正总有人给她线索,引导她去查案。
大抵是苍天眷顾吧。
祈愿石,江渡云知道,只是不知祈愿石与重霄神弓有何关联。是以,江渡云需得悄悄去一趟。
寻常时候,重霄神弓被风氏置于鞠陵于天最高处,护佑风氏族人。若要去往山巅大殿,就必须经过风念宸所在的高台。
江渡云偷偷摸摸走到高台旁的殿宇拐角处,她熟稔地躲在阴影里,悄咪咪地看见不远处风念宸的背影。
正当她迈出步子要掠过风念宸时,一人拉住她的手腕。
江渡云回身,便瞧见了胥予泽。
风很大,二人衣袖翩翩纠缠。
一切尽在不言中。
胥予泽走到江渡云身后时,方才放下握住的手。江渡云跟在他身后。
风念宸感到有人前来,静默转身,有些惊讶,是他们。
胥予泽声音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冒昧打扰,我要见风亭染。”
深夜来临,无人通禀,亦没惊动任何人。是急事,也是重要的事,且不能让过多的人知道。但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也没有那么急,风念宸有些捉摸不透。再抬眸时,风念宸想:莫不是姨母又做了些什么执拗之事?
风亭染对胥予泽的到访并不意外。是以,胥予泽摊开右手,一枚雕刻有重霄神弓图案的令牌显现。这枚令牌昔日为风亭染所执,虽非族长令牌,却可号令除风氏长老外的所有族人。
至于族长令牌,除刻有重霄神弓外,还有箭矢。
风亭染离开洛水时,特意将此令牌留下。
这等于把鞠陵于天绝大部分权柄交由他。
风亭染看着这枚令牌默不作声,胥予泽便说:“还望风长老收回令牌。”
短短一句话,风亭染便听出了他的不悦与坚定。
若是宸儿也能像胥予泽这样,她就不必再操心那么多事了。
风亭染并未接过令牌,却说:“令牌已经交付,断无收回之理。”
“交付?交付于谁?我竟不知,胥氏族中何时出了此等擅作主张、胆大妄为之徒?”胥予泽质问道。
殿中一时沉寂。
窗外的风念宸从未见过姨母这样毫无底气地低声说话,也未见过她这样异常的沉默。
她很想进去宽慰姨母,若是表哥不愿相助,那便算了,她一定会誓死护佑风氏族人,护佑鞠陵于天。但脚下似有千钧,难以迈出半步。再者,若是真的进去了,估计姨母又要责骂她没出息,没个族长的样子了。不过,比起亲人,后者风念宸并不在乎。只要姨母还好好活着,多责备两句又有何妨?
江渡云则离得远远的。
胥予泽的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眼眸依旧澄澈如清泉,温和若晨阳。他沉声道:“昔年种种,已成定局。胥氏既不曾追究责任,亦望风氏谨记当年承诺。重诺守信,为人之一根本,风氏言行,当如是也。”
胥予泽自幼丧母,父亲常年闭关,多受祖父长老教导。脾性温和沉静,如深水无波无澜。便是风氏几番搅扰,也未曾发怒。
“当如是也”,好一句“当如是也”。风亭染脑中嗡鸣。一个言行举止神似风亭汐那般温和的人,便是沉声所言,也听不出什么愠怒的痕迹,就是话语如利刃般伤人彻骨。
凡间有契约律法相佐,修仙界则受天道法则管控。
难道真的行至末路了吗?
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薄汗。风亭染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尽管她已经想过这样的结局,可她还是不甘心。
哪怕拼着一语成谶的后果,她都要为风念宸博得一线生机。
鞠陵于天如今状况,内忧外患,可信之人少之又少。宗门派别大多为己,天恒宗又不插手氏族事务,只有胥氏了。
亭汐,若你在天有灵,一定也不会放任鞠陵于天如此境地而不管不顾的。对吧?
说来也可笑,原以为她们姐妹二人可以清除族内积弊,一展宏图。
却不知,操之过急,反噬自身。
临了临了,还留下一堆烂摊子。不过,收拾完了这堆烂摊子,鞠陵于天也就真正清明了。
离她姐妹二人……不,不是,是她们三人的愿景一步之遥,绝不可就此作罢。
风亭染微微撇动唇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颤抖着抬起双臂,似是挽留,继而恳求道:“少族长,还请少族长切莫责怪他人。令牌一事是我自作主张,同他人无关。只是,现下风氏实在艰难,宸儿心性纯良,性子太软,一人恐难敌对手。我实在别无他法了,你身上终究是有风氏一半血脉的,就当顾念这一星半点亲缘,出手相助吧。”
“一族一派灭门,虽是常事。可风氏始终掌有重霄神弓,如若落入心怀不轨之人的手中,恐修仙界再起风波啊。”风亭染这么说,是因为胥予泽是天恒宗的弟子,天恒宗护佑修仙界与凡间安宁,能扼杀风险于摇篮自是最好。她要赌,赌胥予泽身为天恒宗弟子心怀苍生大义。其二,重霄神弓是上古神器,威力巨大,惟认风氏族人为主,若是落入他手,风氏族人的未来……除了被奴役,其余不敢想象。
胥予泽明白风亭染的意思,语气微不可察地软下一分,“先辈的事,并非是说了结便能了结的。可祸不及无辜之人,风长老切莫再行此事了。”
胥予泽说完,便转身离去。
风亭染长舒了一口气,即便此刻旧伤发作,灼烧五脏六腑,令她有烈焰焚身之感,也不及胥予泽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带给她的安慰重要。
风亭染这一生,终究是可以无牵无挂地走了。
风念宸见胥予泽推门而出,两只手相互抓在一起,老实的放在前面。用风亭潇和风亭染的话来说:就是毫无出息,浑身上下没个族长的样子。
胥予泽路过她时,转身道:“以后不必悄悄躲着我,照顾好自己。”低沉疏离的语气消失殆尽,字里行间全然是一位兄长对妹妹的关切之情。
“哥……哥哥。”风念宸抬头,怯生生地浅声唤道。兴许是血脉的作用,风念宸第一次见到胥予泽时,便觉亲切,无关亲疏远近。三年前,空桑相助;三年后,亦愿再次伸出援手。
胥予泽看着风念宸的模样,展颜一笑,微微点头。随即和江渡云一同离开风氏。
风念宸比江渡云还小几个月,那年空桑初见,胥予泽好像从风念宸身上看见了江渡云那份不服输的模样。相助于她,既是出于修仙者的道义,亦是出于他的本心本性。
这些时日,胥予泽总是在想,母亲不愿两族再有交集,是不是因为希望胥氏能一直安宁平静下去,而不是真的断情绝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