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拾狸插话,“恕在下直言,阁下不方便同去。但倘若二位应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秋拾狸的视线转向江渡云等人。
江渡云眨眨眼,微笑着说:“这一趟不安全,师兄好好待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关乎氏族隐秘,江渡云倒不是防着陶千玦,只是真的担心会发生一场恶战而已。
胥予泽也说:“师弟安心在此地待着,处理完我们就即刻下山与你汇合。届时你想知道什么,我们再告诉你。”
是“再”不是“都”,陶千玦难掩失落,不禁自责自己的无用,失声地点头应了个“嗯”字。
大家看出了他的沮丧,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便一同离去了。
风念宸亲自带队刚要出发,就瞧见熟悉的身影。可秋拾狸身边还跟着胥予泽他们。
风念宸看向秋拾狸,语气中含有几分诘问,“为什么?”
秋拾狸浑身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样子,笑说:“见了风亭染,一切就都解开了。”
风念宸面露狐疑,目光转向胥予泽,得到肯定后,心怀戒备地引几人前去。风迎跟在最后头,留心偷窥之人。
殿内,风亭染掩面咳嗽,身体脏腑像火烧一样难受。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缓缓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秋拾狸的身影,将外头的光遮得七零八落。
风亭染无力起身,眸中尽是愤恨,嗓音喑哑,“你!你这妖邪精怪,竟然背叛风氏!你忘了是风氏给你庇护之地,让你免受同族欺辱,得以施展一身医术才华了吗?”
秋拾狸感觉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摊开手反问道:“庇护之地?免遭同族欺辱?得以施展才华?呵呵!你把自己、把风氏想的未免太过伟大了吧!”秋拾狸眼中可爱化为愤怒。
“难道不是吗?”风亭染气血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风念宸见状,急忙扶住风亭染。风亭染却一把推开风念宸。
风念宸焦急道:“姨母!”
风亭染怒斥:“闭嘴!”说完又吐了一口血,风念宸跪着走到她身畔,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欲输送灵力以求平安。
秋拾狸声音淡漠,“别挣扎了,她就要死了,没用的。”
风念宸眼眶带泪,抬头朝他吼道:“你闭嘴!”接着低头,声音断断续续,“不会的……不会的……”眼泪彻底流了下来,滴到风亭染身上。
风亭染掀开她输送灵力的手,虚弱道:“够了。”旋即望向秋拾狸,“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如此害我?”
秋拾狸道:“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自己害了多少人连自己都记不清了。你跟风亭潇,你们两个都罪该万死,不配受后人敬仰。”
风念宸双唇微张,她抗拒母亲和姨母的狠厉手段,明白她们都是为了风氏好,却仍然选择不按她们的方式行事。无他,惟觉人性之间,终是良善更多。
“如果不是你们风氏内部争权夺利,奉锦姐姐怎么会死?”秋拾狸身形不稳,眼眶含泪,大声质问。
胥予泽瞳孔轻颤,心念:姑祖母。
风亭染瞟了眼胥予泽,不依不饶道:“笑话!人人皆知胥奉锦是死于景雪之手,与风氏何干?”
江渡云听闻此言,闭上眼睛片刻,以示无奈。风亭染简直强词夺理,愚不可及。
秋拾狸嗤笑,指着风亭染说:“事到如今还要推脱!当年,奉锦姐姐找到风亭汐,明明就快要把她从阵法幻境中救出来了,风亭潇却在这时赶到,幻化成景雪的模样,企图杀害风亭汐灭口。奉锦姐姐修为何等高强,岂会被一个药王谷的医师所杀?若无重霄神弓,风亭潇也根本不配做奉锦姐姐的对手!奉锦姐姐是为了救风亭汐,才挡下致命一击,就此殒命的。只恨我修为低下,没法幻化成人,眼睁睁的看着奉锦姐姐遭奸人暗害。”
风亭染凝起眉头,这件事情风亭潇从未透露半分。她只知道风亭潇当年带着重霄神弓,说是寻得亭汐踪迹,但对手实力强悍,需负神弓以解危难。却不想,是杀人灭口,还将胥奉锦之死归于景雪。
风亭染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第一次觉得风亭潇可怕至极。
真正赶尽杀绝的人,从来都是风亭潇。
她骗她。她还口口声声地说亭汐是她们的姐妹,她没能完全救下亭汐,终日以泪洗面。
原来都是做给自己看的,都是假的!
怪不得从那以后,风氏与胥氏老死不相往来。
胥予泽内心十分矛盾,少见的满面忧伤,方才卸下的仇怨被重新拉回,还更加鲜血淋漓,不忍直视。
真相就是赤裸裸的,肆意嘲笑当局者的入迷。
江渡云轻轻靠近胥予泽,悄悄拉住他的袖袍。衣裳料子贴近手腕,胥予泽缓缓侧过脑袋看着江渡云。四目相望,胥予泽示意江渡云自己无碍。
风亭染闭眼,彻底完了。风亭潇啊风亭潇,你都造了什么孽啊!有朝一日事迹败漏,你让宸儿怎么办?让风氏怎么办?
看着风亭染痛苦的样子,秋拾狸接着说:“还不算完。”
重霄神弓,江渡云倏然抬眸。
秋拾狸转身回望江渡云和胥予泽,“还记得吗?祈愿之石,重霄神弓。”
江渡云的脸色说明一切,她和胥予泽已经猜到了不少。
秋拾狸转身看向风亭染,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说:“流言是真的,风亭潇就是拉不开重霄神弓。”旋即起身指着泛出鱼肚白的天际,“你看啊,看看,苍天都知道风亭潇是个怎样的人,天道都不让风亭潇得逞啊!哈哈哈哈!”泪水与笑声的交织,无端为这场揭露真相的争论变得寂寥悲凉。
风亭染的心跌落谷底,她这一生,争强好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泪水自眼角滑落,风念宸第一次见她哭。
风亭染已再无心力支撑身体,黄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散开。
没有人知道风亭染在想什么,连风亭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出乎意料的,没有恶战,没有乱成一锅粥,没有人受伤,却又好像都受伤了。
所有人都沉溺在无法言喻的痛苦当中,不能自拔。
良久,风念宸擦擦眼泪,起身。“谢谢你告诉我们真相;也谢谢你没有牵扯进无辜的人;最后,谢谢你身负仇恨仍旧好好照顾我这么多年,好好对待鞠陵于天的每一个人。”风念宸越说,鼻尖越酸,再次留下泪水。
江渡云欲上前递给她一块帕子,秋拾狸先江渡云一步。
风念宸睁大通红的双眼看着秋拾狸,“你是一个好人,恩怨分明。”
秋拾狸沉默道:“用字有误谓之过,直言责人谓之过,言行逾矩谓之过。这是奉锦姐姐教我的。”
风念宸心中愧怍。
“你真的愿意接受自己的母亲本来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吗?”秋拾狸问。风亭潇终究是风念宸的生身母亲,当所有的虚伪都被撕碎,她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风念宸擦去泪水,吸了吸鼻子,郑重其事,“我风念宸绝非不敢直面过去未来之人。俗话说,父债子偿。我一定会正视母亲曾经犯下的错误,为此赎罪。”
秋拾狸轻叹,“她们犯下的错,却要你来承担。”
当真可笑,可悲。
风念宸道:“为人子女,义不容辞。”
秋拾狸面露期许赞赏,“你跟她们不一样。”天光落在他的眼里,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