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西移,酷热不减。这方天地就像被遗弃一般,湿热至极。
一眨眼,桑怀月、雁无暇二人已至九霄楼下。桑怀月白衣轻尘,蔚蓝衣带翩飞。他与胥予泽不同的是,他身上有种浓浓的书卷气息以及凡间公子的矜贵,不似胥予泽那样清冷孤傲,不染俗尘。
虽说两位师兄都是温和之人,胥予泽的温和会是芸芸众生,但桑怀月的温和则取决于他个人所向。
而且无论何时,桑怀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垂眸浅笑的模样,除了在师尊和大师兄面前多会正色待之,其余时候,那么多年,从未变过。
雁无暇走在桑怀月身边,蹦蹦跳跳,鹅黄色的衣裙精致却不招摇。这般走在桑怀月身畔,竟也没坏了这份悠然自得。
雁无暇撇嘴,满目春风,想着出了宗门,待会儿定要给她这位二师姐江渡云制造点惊喜。
江渡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二人,尤其是看向雁无暇时,冷“哼”一声。
江渡云侧身,双手合于腹前,宽大的袖袍垂落在地。
暖黄色的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辉。烟紫色的缎面衣衫与金辉相应,显得格外矜贵,亦不失仙者的孤傲神秘。
她不喜蓝色,是以掌控这具身体后便换了件衣服。她认为,只有紫色方衬得起她的高贵和地位。
同时,左侧身子是阳光照耀的温热,右边则是骨子里钻出的阴寒。
江渡云垂眸,真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会一半冷一半热?
脚步声打破屋子的宁静,桑怀月站在门口,望见江渡云的身影,也不由得晃神片刻,难得的好好睁眼,定定地看着她。
他忽然对眼前这位熟悉的师妹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敬畏,仿佛她本来就是立于云端的仙人,该受万人敬仰。
雁无暇慢着桑怀月五六步,提着衣裙登上楼梯见桑怀月站在门口,瞳孔微缩,想着要先借此事对江渡云发难,治她个不敬师兄之名。
却在转身看向屋内时,不自觉地放下衣裙。双唇紧闭,蹙眉凝望。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渡云,沾染神性、又流露出半尺忧伤。
额间羽印并未有丝毫异动,是以,雁无暇更觉江渡云的模样令她吃惊。
桑怀月定力至强,只一眼后便也恢复往常垂眸之态,气定神闲道:“云儿师妹。”
江渡云也在同一时刻转身,敛起几分寒气,待桑怀月打完招呼,抬手行礼道:“三师兄。”
接着,眼神移向雁无暇,不着痕迹地勾起几分唇角,刻意沉下半副嗓音,“师妹。”
雁无暇猛然回神,刚朝前半步,桑怀月便快步走进屋中。
雁无暇紧随其后,环抱双手打量着屋内。
桑怀月看向江渡云,浅笑着说:“小师妹,礼不可废。”语气平和,却带有一分警醒。
雁无暇心神一凛,她听得出桑怀月语气中的警示,不情不愿地向江渡云行礼。
“云儿师妹,近来可好?”桑怀月浅问,语气中感受不到多少别样的情绪,就是一个师兄对师妹的寻常问候。
“不劳师兄挂怀,我很好。”江渡云笑着说道,眼神却略显飘忽。心想: 此番行事,胥予泽竟不来吗?
雁无暇站在桑怀月身后,提起一口气就打算呛江渡云。
江渡云闭关几年又下山,不思悔过,反而愈发无礼,简直令人憎恶。
“云儿师妹来此可有何趣事发生,碰到想玩儿的、喜欢的东西,或者遇到一些令人心驰神往之事?”桑怀月的问题显然与此行要做之事毫无关联。
雁无暇轻咬唇瓣,不明白二师兄缘何问这种百无聊赖的问题。
江渡云挑眉,缓缓踱步,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雁无暇顿时火冒三丈,江渡云这是什么态度?刚提起口气,欲上前理论,就听得桑怀月轻叹一声,双手摆开把遮至指尖的衣袖晃荡回腕间,随即说:“云儿师妹鲜少下山,当好好在这尘世游玩一番。”
江渡云回身道:“自然。”虽是笑着回应,然则其眼中意味不明。
眼见前面的两人都暂时无话可说了,雁无暇抓准时机张开双唇,桑怀月却又说:“我与小师妹先去探探虚实,待晚间瞿凛亦会行至蜀地,届时再一起行动。”
“好。”江渡云应道。
桑怀月偏头,一如既往地垂眸,微微笑着,语气悠然道:“走吧。”
雁无暇打着算盘来到九霄楼,却迷迷糊糊地跟在桑怀月后边出去了。且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桑怀月今日总先自己一步,横亘在她与江渡云中间,让自己没机会说话,千言万语都堵在口中,不得流露。
如若江渡云仔细观察,便也会发觉今日见面的几丝不同寻常。
桑怀月同雁无暇一前一后走着,一人温文尔雅,一人古灵精怪,同来时一般,引得不少人侧目。
待走出九霄楼,桑怀月闭眼一瞬,睁眼时眸中闪过一道淡淡的忧伤,于是边走边说:“小师妹,修道之人切记戒骄戒躁。”
雁无暇一听登时就不高兴了,提着裙摆跑到桑怀月面前停下,气呼呼的蹙眉道:“师兄,明明是她江渡云无礼在先,你怎么就只知道说我?”
桑怀月在雁无暇跑过来的一瞬依旧垂眸,定住前行的步子,往后收回脚,说:“她是你师姐……”
“我只有一个师姐。”
“小师妹莫不是下山兴奋糊涂了?”
雁无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只有一个师姐,就是大师姐郁岚岫。”语气毋庸置疑,眼中带着不可辩驳的坚定。
“小师妹……是将师尊置于何地?”
雁无暇一时语塞,悻悻低头。抓着衣服嘟囔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桑怀月眨眼,“走吧。”随即快步从雁无暇身侧走过,身后卷起的风拂过雁无暇,让雁无暇的心头重新填满此行目的。
雁无暇抬头看了一眼江渡云所在之处,暗道: 三师兄对谁都一个样,你别得意。等我把这次的任务完成,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哼!
江渡云就站在窗前,目空一切,神情恹恹,自然也无心关注那道充满挑衅的视线。
此时此刻,竟颇有些藐视众生之感。
烈日昭昭,笼罩着清风剑派的凄寒也将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