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四百三十二条人命……呵,呵呵!”一道清丽的声音轻轻说着,不知不觉便笑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喑哑。
郁茯雨瞧着面前瘦削的人,眼眶发酸,“他们来了,你快走吧。”
“走?我不走。”一缕乌发蓦然落至唇角,就好像昭示着她的生命也即将凋零,“我既然做了,就早已料到会有今天。”
“钟娴!”郁茯雨带着哭腔,殷红的双眼试图从对面的人的神色中找到一丝动容。
钟娴亦知道,郁茯雨从前都唤她“阿娴”,如今定是气极了。
山洞阴暗,洞内有一池寒潭。钟娴半跪在寒潭边,目光呆滞地看着潭中游来游去的几缕命魂。
命魂冲不破附在潭上的封印,钟娴看着命魂气急败坏的样子,再次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含泪。钟娴仰头,将泪水逼回眼眶,旋即起身对郁茯雨大声说:“我该高兴!呵呵呵呵……”
豆大的泪珠划过郁茯雨的脸颊,双手不自觉地颤抖。
钟娴跑过来抓住郁茯雨的双臂,语气轻柔,“哭什么呀?”同方才癫狂的模样判若两人。说着,抬起右手擦去郁茯雨脸上的泪水,安慰道:“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把仇报了。”
郁茯雨怎么高兴得起来?钟娴那么干净的一个人,而今却满手鲜血,堕入魔道,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为何这天道总是如此戏弄人?善良的人得不到好报,恶事做尽的人却连死后都有人为他们追着查。
天道当真不公啊。
“茯雨,不哭。”钟娴蹙眉,“我只是终于能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郁茯雨右手暗运灵力,她仍旧想带走钟娴,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但只要钟娴能活着,就够了。
背负什么骂名通通不重要。
可钟娴已下定必死的决心,这烂透了的世间,她早就不想待下去了。惟剩最后一口气,便为郁茯雨做上最后一件事,也算了却一段情义。纵然万劫不复,又有何妨?
因此,钟娴最后勉强挤出一抹苦笑,右掌运起灵力,打晕郁茯雨,并取走一丝精血。
洞外走进一名负剑仙者,身姿傲然,眉间却如同霜雪一般清寒。
方惊辞少有这般严肃之时,他自钟娴怀里接过郁茯雨,眸中万千思绪,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
惟眸中充斥着悲悯与敬佩。
钟娴看着郁茯雨睡着却依旧不安的模样,对方惊辞说:“照顾好她。”
方惊辞收回目光,郑重点头。
“走吧。”钟娴转身,送别旧友。
方惊辞带郁茯雨走时,恰逢桑怀月和雁无暇御空行至此处。
方惊辞将郁茯雨的气息收敛的很好,且两者方向背道而驰。是以,桑怀月虽感受到微弱的灵力波动,却并未选择理会。一来,这并非钟娴之息;二来,他也懒得管。
洞中除了命魂撞击封印的声音,再就是水声滴答。
钟娴自身上传出一道法术,震慑周边生灵。
桑怀月一眨眼,随之立起一道屏障,挡下法术。
雁无暇额间羽印泛出金色光晕,踩在半空看着一望无际的山峦,底下除了树还是树,眯起眼向前一步,说:“这钟娴,到底习了什么邪魔歪道,魔气竟如此强盛?真是丢尽了我们修仙门派的脸面。”
桑怀月淡淡的不说话。
雁无暇接着说:“枉清风剑派收她做嫡传弟子,传道授业,最后却反过来灭了整个门派。这清风剑派的掌门长老们也是徒有其名,搞得门派道统覆灭,不知有何脸面受人敬仰。”
雁无暇是无差别攻击每一个她看不惯的人,不仅是源于自身嫉恶如仇的直爽性子,更有其心底对仙途正道的推崇。
同样作为修仙氏族出来的公子、小姐,雁无暇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
他们背负血脉传承之力,眼界见识比之常人更加宽泛。
可这些都不是她们视人命如草芥,随意践踏欺辱比她们地位低下之人的理由。
钟娴静静听着雁无暇的话,那些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她的心中燃起怒火,眼里再度泛起杀意。
这便是天下第一大宗门——天恒宗所教养出来的弟子吗?
真是好一个心系苍生,徒有其表的宗门!
钟娴怨恨的从不是雁无暇的言语欺辱,而是她真的受够了这虚伪的一切。
最痛苦黑暗的时候,钟娴真想一把火焚尽这肮脏污秽的世间,焚尽一切,也包括自己。
可当她满身伤痕,穿过荆棘,拖着这副破烂残躯累倒在一户农家的柴草堆里时,在要彻底合眼时,恍惚听见刚出生的婴儿啼哭时,紧接着传来长辈的笑语时。她忽然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是如此的美好,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农户不明白钟娴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也不懂该如何医治于她,却也还是尽自家最大的努力,请了大夫,采了草药,悉心照料着素不相识的她。
钟娴恨啊,恨天意弄人。为何偏偏要在她万念俱灰、心神俱灭的时候又给她一丝光亮?
一丝人性的善良的底色,在那长达一年的折磨中弥足珍贵。
也正是这次经历,使得钟娴没有彻底堕入魔道,她还能保持自己的意识,清醒却又痛苦。
彼时,钟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不可摧。那些道貌岸然、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必须死!
钟娴既然逃出那里活了下来,那必定是要冲着复仇去的。
一切的一切,都只需要时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