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举起杯子,用最真诚的语气说:“妈妈,新年快乐。谢谢你……回来找我。”
这句话,半是扮演,半是真情。无论她的本质是什么,此刻,她就是我的家人。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当时韩国并未完全禁燃)。我们一边吃着美味的年夜饭,一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节日特别节目。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国度,我们这两个孤独的灵魂,却在这个夜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定。
旧岁已除,新年将至。
大年初二的上午,阳光正好。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我和“妈妈”对视一眼,都知道是谁来了。她整理了一下居家但质地良好的新毛衣,我则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正是姨母一家。姨母手里提着大包小裹的家乡特产,姨父穿着略显拘谨但干净的西装,志勇和敏浩表哥则好奇地探头探脑,打量着这个他们只听过却没来过的“新家”。
“姨母!姨父!大哥!二哥!”我露出惊喜的笑容,侧身让他们进来。
一进门,姨母一家就明显愣了一下。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氛围已截然不同。窗明几净,阳光充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好闻的果香。简单的家具摆放得井井有条,墙上贴着喜庆的福字,窗台上还养着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整个空间温暖、舒适,充满了精心打理的生活气息。
这和他们想象中“孤儿寡母凄凄惨惨”的景象完全不同。
“英爱,你这……收拾得真好啊。”姨母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敏锐地注意到,李英爱的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神里有光了。
姨父没多说什么,但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默默地将带来的礼物放在墙角。
真正的震撼来自午餐时分。
“妈妈”笑着招呼大家入座,然后从厨房端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菜肴。当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摆满桌子时,连一向沉稳的姨父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哪里是家常菜的水平?
红烧肉色泽红亮,颤巍巍的诱人;清蒸鱼形态完美,火候恰到好处;就连最普通的炒时蔬,都翠绿欲滴,勾人食欲。还有几样他们没见过的、造型精致的点心。
“英爱,你这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姨母惊讶地问。
“妈妈”温柔地笑了笑,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在国外治病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一位老中医学了点药膳调理,慢慢自己也喜欢上做饭了。觉得能让世真吃得好点,比什么都强。”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将惊人的厨艺归功于“久病成医”和母爱。
饭桌上,气氛格外融洽。志勇和敏浩表哥吃得头都抬不起来,连连称赞“大姨做的饭天下第一”。姨母一边给李英爱夹菜,一边说着回老家发生的趣事,眼眶时不时泛红,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年夜饭的餐桌,因为姨母一家的到来而显得格外热闹。志勇和敏浩表哥对“大姨”的手艺赞不绝口,姨母和“妈妈”拉着家常,姨父也难得地放松,小酌了几杯。
然而,在这片看似圆满的喧闹之下,始终涌动着一股无声的暗流。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一个名字,一个本该是这张餐桌绝对中心的名字——朴成焕。
没有人提起他,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记得太深。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姨母一家怕提起妹夫会勾起“姐姐”和“外甥女”更大的悲伤,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团圆气氛。而“我们”,也同样不愿在欢庆的日子里,用眼泪去刺痛关心我们的亲人。
姨父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起来,对“妈妈”说:“英爱啊,看到你和世真现在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妈妈”立刻摇头,握住姨母的手诚恳地说:“别这么说,淑珍要是没有你们,世真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这一刻,过去的些许芥蒂,在真诚的交流和美食的温暖中,真正地烟消云散了。
临走时,“妈妈”给两个表哥塞了厚厚的压岁钱,又给姨母姨父准备了精致的礼物(用之前摆摊和投资的小收益购买,分寸得当)。
姨母推辞不过,收下后,拉着“妈妈”的手低声说:“英爱,看你过得挺好,我们就踏实了,以后常带着世真回来看看。”
送走姨母一家,关上门,屋里恢复了安静。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这次拜年,像一次无声的宣告:朴世真和李英爱,不仅活下来了,而且正朝着更好的生活稳步前进。
“妈妈”走到我身边,轻轻搂住我的肩膀。
我们共同创造的这场“戏”,圆满落幕。它不仅安抚了关心我们的亲人,也更坚定了我们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我知道,1996年,将是我们真正扎根、蓄力起航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