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澄家离火车站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在外面站了许久，才看到两个人磨磨蹭蹭地从里面出来，章建国喜欢讲究气派，自己像个老总一样地夹着个皮包就出来了，走得飞快，一副巴不得甩掉身后那个人的样子。

反倒是妈妈一身大包小包，腰都直不起，肩上交叉两个小包，背上一个书包，左手一个行李箱，右手一袋吃的。

走的越近，章建国那令人厌恶的骂声就听得越清楚，“说别带这么多东西别带这么多东西！城里什么东西没有？直接买不就好了？别人看我们都看乡巴佬没见过世面一样。”

其实就算那人不走近，章澄也知道那人在骂些什么。

从小到大，章建国在外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更别说大声嚷嚷着骂人了，每次回来也就只敢在女儿妻子面前耍脾气撑大牌，让自己泄愤。自己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还说缺什么买！少抽点烟少撑点面子指不定这辈子还可以当个富翁。

章澄跟妈妈说了很多次别那么委屈自己，朱红女士就一副语重心长地说一句，“好歹你爸不打人啊，也就说几句，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去了，女人结了婚哪有不受气的，你爸已经很好了。”

看着自己妈妈不争气的样子，章澄更加厌恶婚姻和家庭了，都不知道自己妈妈和那男的在一起图些什么，当初第一胎生了个女的，朱红没被自己婆婆戳脊梁骨骂死都算好了，后来第二胎终于来了个男的，才就此打住，但也从此没再正眼瞧过一次章澄。

章澄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有次饿得哭天喊地，最后都快晕过去了，也没见她作为奶奶来给自己喂点吃的，还是隔壁邻居听不下去，给章澄抱回去喂了点米糊糊，直到晚上妈妈找来，章澄才回了家，不然就算死外面估计也没一个人问的。

后面一问，章澄奶奶说，章澄哭得人烦，丫头片子哭哭得了，别再吵到家宝睡觉，就抱着章澄弟弟出去遛弯了。

你说要章澄对家庭和婚姻抱些什么幻想？

幻想自己到老了，感叹一句，“啊，真好，总算是活下来了”吗？那不如趁早享乐早些走了得了。

朱红知道自己女儿有怨气，当时在家里听那男的逼逼赖赖就觉得烦躁，只是自己人微言轻，抵不上章家人一顿添油加醋，说什么章家气运不济，家里出了个女疯子，放着男的不喜欢，喜欢女的。

在乡间邻里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不堪入耳。章建国起初不在意，章澄以后会是别人家的人，自己有什么好出面掰扯的，甚至有时候还跟着气氛骂几句，生怕自己落了人后。

等到不久之后，自己家宝贝儿子国庆终于要放假回来了，准备了好一顿吃的欢庆呢，还没等进了家门，就哭着跟他说学校里的人欺负他，说他姐姐脑子有问题，这东西有遗传，他脑子肯定也有问题。说完在寝室把他的裤子给脱了，还是后面宿管老师来了给打断了。

这下好了，给章建国气疯了，非得找章澄问个清楚，不给点教训，还真以为自己为所欲为。

正巧自家小妹章秋芳来串门，听到这热闹可就不想走了，煽风点火的就让章建国收拾行李去找章澄算账，章建国一个硬气就坐上了火车。

可是一上火车，窗外的风景越现代，这一颗建国的心就越卑微，最后等见到章澄了，心里的气怎么也不敢提起来了，临下车自己小妹还打电话来问，让自己哥哥好好收拾一下这个不孝女。

看着眼前来接的章澄，章建国本想摆个父亲的臭架子，但看到周围满是不认识的地方，大家来来往往的，自己却连方向都找不到，在这里所有都得倚仗自己的女儿，就变得有些谄媚起来，竟还关心起章澄的身体来，“澄澄，最近好像胖了一些，看来过得还不错。”

章澄躲过了章建国想要搭上自己肩膀，拒绝演一出父慈女孝的戏，想不清这个到底要给谁看。那一声“澄澄”更是叫得自己想吐，转头从旁边接过了妈妈手里的行李箱，打了车，直奔吃饭的餐馆。

定了妈妈喜欢的湘菜馆子，虽然并不怎么为自己说话，但好歹朱红女士给过自己一些爱，她本身也是个可怜的人。

等上完菜，朱红看到女儿点的全是自己喜欢的菜的时候，笑开了花，换着角度连拍了好几张照片。章建国看不惯，但也不敢下人面子，只好陪笑。

章澄看着那副样子就觉得恶心，这一顿饭吃得人真是如鲠在喉。

吃完，也已经下午三点了，带着两人回到了自己家，热气腾腾地正准备开空调，就被朱红阻止了，说空调贵，他两可以扛，不用开这劳什子。

章澄心想，你们能扛关我什么事，又没用你的钱。但知道妈妈大概是心疼自己，就也没反驳，径直开了空调。

朱红看自己的话女儿也不听，一瞬有些寒心，觉得自己还是太失败了。章建国可不管这些弯弯绕，一身肥肉的走几步都喘，平日里抽烟喝酒身子全垮了，大中午的给累的够呛，走过去把空调调得更低了。

章澄有时候真的在想，章家宝奶奶在四处夸自己孙子像他爸的时候，是不是在反讽？如果是的，自己愿意贡献一个赞。

在接他们之前，章澄就已经将家里沙发、床单、被套换了旧的一套，一方面等他们走了不用洗直接丢了就行，省事儿还干净，另一方面章澄并不想漏财，也不想展现自己生活太干净的一面。

章澄心里知道，章建国和朱红都不愿意看到自己女儿在享福，只有越惨他们才可以施加自己的爱心和疼惜，才可以认为自己在章澄之上。

这是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