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化器项目的试点测试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压抑已久的团队终于能扬眉吐气。那种被团队全心信任、并肩作战后取得成功的感觉，比任何奖励都更让人满足。

一个周六的下午，顾亦辰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我则在他公寓里，帮他整理之前搬家后还没归位的一些书籍。

在一个不起眼的储物箱底层，我碰到了一个手感异常沉重的硬壳纸盒。它被小心地放在几本厚重的经济学著作下面。

出于好奇，我打开了它。

然后，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垃圾"的东西。

最上面，是那本我无比熟悉的、画满了重点和"注意""易错"标记的数学笔记。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因反复摩挲而微微卷起。在扉页的角落，有他后来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她是我函数世界的唯一解。"

笔记下面，压着几张草稿纸。上面不仅有我画的、被他吐槽"像荷包蛋"的小太阳，旁边还写着一行我鼓励他的话："顾亦辰，你脑子这么聪明，只要用对地方，一定能发光。"，还有我当年随手记下的、给自己打气的英文单词，以及......我无意识写下的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缩写，旁边还围着一个小小的爱心。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自己都早已遗忘的少女时代的小动作，竟然被他收藏至今。

再往下，我的呼吸停滞了。

是一个早已停产多年的芒果干包装袋，被小心地压平，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

记忆如同被撬开的陈年罐头，带着那个盛夏午后黏腻而甜美的气息，汹涌而至。

那天下午异常闷热，蝉鸣聒噪。少年顾亦辰拧着眉，对着一道函数题冥思苦想，额前几缕被汗浸湿的碎发耷拉着，浑身都散发着“别惹我”的叛逆气息。

我坐在他对面，也被这天气和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有些心烦意乱，顺手撕开一包芒果干，自己吃了一片。甜腻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

“喂，顾亦辰，休息五分钟。”我把包装袋推过去，“吃点东西，补充血糖，脑子转得快。”

他瞥了一眼，嫌弃地皱鼻：“不要，看起来就甜得发腻。”

“尝尝嘛，就一片！”我故意拿起一片，递到他嘴边，带着点哄小孩又像是恶作剧的语气，“说不定是‘灵感开关’呢？”

他身体下意识后仰，想要躲开，眼神里是全然的抗拒。但看着我执拗举着的手，和眼里那点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僵持了几秒，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极其恶劣的、叛逆的光。

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突然张口，精准地咬住了我递过去的芒果干——连同我捏着芒果干的指尖，也一并被他温热的唇齿不轻不重地衔住。

“！”

一瞬间，指尖传来的、混合着芒果甜腻和他唇齿湿热濡湿的触感，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遍我全身。我猛地一颤，

他得逞地看着我瞬间瞪大的眼睛和蓦然涨红的脸，那双总是倔强不服输的眸子裏，闪烁着恶劣又明亮的笑意。他甚至故意用牙齿轻轻磨蹭了一下我的指腹，才慢条斯理地松开口，将芒果干卷走。

“你……！”我又羞又恼，感觉耳根都在发烫，忍不住骂了一句，“顾亦辰！你是小狗吗？！”

他咀嚼了几下，眉头依旧习惯性地皱着，含糊地评价：“……腻死了。”

但那双眼睛里恶劣的笑意还未散去，甚至更深了些，仿佛在说：腻死了也要拉你下水。

后来那个下午，他竟真的奇迹般地解出了那道困扰他许久的难题。

我从未想过，这个被我单纯定义为“高中男生幼稚顽劣”的挑衅举动，这个他当时明明一脸嫌弃却偏要用那种方式让我也尴尬的恶作剧，竟在岁月的沉淀下，褪去了所有我以为的棱角，被他如此郑重地、清洗干净、压得平平整整，珍藏了七年。

还有一张被塑封好的、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是我请他看的，为了庆祝他数学及格。他说他弄丢了，我还为此生了一会儿闷气。

最底下，是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日记的活页册。我颤抖着手翻开，里面贴满了从各种渠道收集的、关于我的零星信息——我在大学校报上发表的文章剪报、我参加辩论赛的获奖名单公告、甚至是我研究生毕业时，学院官网上一张模糊的集体照，我的身影被红笔细心圈出......

七年的时光，被他用这样一种笨拙又执着的方式，紧紧攥在手里。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盒，像是抱住了他七年未曾言说的青春。指尖抚过笔记扉页上他写下的“唯一解”，抚过那个被我遗忘的、自己写下的“想成为向日葵，追逐我的太阳”，抚过那张早已褪色的电影票根……每一件物品，都像一扇窗，推开便是他独自守望的日夜。

我甚至能想象出，在异国他乡的深夜，他翻开这本笔记，对着我潦草的字迹反复描摹，像是借此汲取一点点来自远方的勇气。那个曾经连函数图像都画不顺畅的少年，是如何对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公式，一遍遍演练着走向我的路径。

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着，酸软得一塌糊涂。原来我所以为的巧合重逢、他那些看似步步为营的“算计”，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份近乎笨拙的、长达七年的凝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