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湖上,画舫轻漾,荷风送香。萧承熠倚栏望远,目光掠过万柄青盖,忽在岸边柳荫下瞥见一抹藕荷色身影,瞧着像是苏叶身边的一个丫头。他侧首吩咐李德:“靠岸。”
碧桃远远瞧见画舫往这边来了,心头一喜,忙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于腹前,垂首候在石阶。舫身泊定,萧承熠踏上岸沿,碧桃忙上前,李德见是她,未加拦阻,直接让她到了陛下跟前。
碧桃扑通跪下,额头轻触青石:“奴婢给陛下请安。主子特遣奴婢来邀陛下去蓬莱宫对弈一局,望陛下圣慈。”
萧承熠闻言,眼底那点惯常的冷意倏地化开,似冰湖乍裂,春潮暗涌。
这些日子,后宫献殷勤者络绎不绝,歌舞、羹汤、香囊,他来者不拒,有意放任,就是想看看苏叶到底会作何反应,究竟会不会急。
如今,她急了。这还是她入宫来,头一回主动遣人寻他。
他唇角微勾:“去蓬莱宫。”
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夏美人闻言,指尖死死扣住琴弦,绛红流苏在风里乱颤。
她眼睁睁看着陛下头也不回地上了御辇,銮铃轻响,辇影渐远,仿佛忘记了还有她站在身边似的。
被人如此轻视,她喉头一哽,强压下那股酸涩,莲步上前,屈膝恭送:“嫔妾恭送陛下。”
御辇远去,尘土不扬,只余荷香与琴音残韵。
夏美人缓缓起身,心中涌起万般不甘和恼恨。
这些日子,不只是她,后宫其他人也都在陛下面前争相露脸,可苏叶却稳坐蓬莱宫,纹丝不动。
偏生今日,她好不容易得此良机,陛下刚刚在画舫上分明很喜欢她的琴音,谁料苏叶只遣了一丫头,轻飘飘一句“邀他对弈”,便如利刃断水,让她一切成空。
陛下若真想对弈,她也会,何必大老远跑到蓬莱宫去。
她自问自苏叶入宫来,一直对她恭敬有加,晨省问安从不缺礼,每每江才人出言不逊,她还会劝阻几句,怎料她竟故意来截自己的宠。
难道是御花园那次让她记恨上了?可那次她虽有心,但到底未成事。
一手抱着古琴,一手撑着伞的贴身宫女冬梅,见主子神色低落,上前低声劝:“主子,天热,您先去凉亭里坐坐吧,莫中了暑气。”
“昭嫔腿伤未愈,陛下自然多怜悯些,奴婢瞧着,陛下心里还是惦着您的曲子的,您风华正茂,时候长着呢。”
夏美人望着御驾远去的方向,抬手用帕子轻轻拭去额角细汗,冷冷开口:“去凤祥宫。”说罢径直往前去了。
冬梅见状忙抱紧怀中古琴,举着油纸伞快步跟上。
夏日近午,殿外蝉声聒噪,殿内却静得只闻窗棂风铃轻响。萧承熠的御驾到蓬莱宫时,苏叶正伏在紫竹书案上睡得正沉,看了一上午的账册子,纵然灌了好几盏提神茶,她还是没抵住困意,不知何时睡着了。
知夏站在一旁,手执团扇,轻摇慢送,扇风掠过她鬓边,带起一丝茶香。
萧承熠悄然入内,知夏见状赶忙跪下:“陛....”
却看到陛下抬手虚按,摇了摇头,她会意,放在扇子,叩首退下,轻轻阖上了殿门。
萧承熠落座苏叶身侧,拿起团扇,指尖轻摇,扇风如水,拂过她微红面颊。
美人伏案而睡,乌发如瀑,散了一肩,压在臂下,衬得颈侧肌肤愈发莹白。脸颊微贴账簿,墨字印了她半边面颊,格外娇憨。唇瓣轻抿,鼻尖微皱,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呼吸轻浅,偶有轻轻的鼻音,像猫儿梦里哼哼。
他心口一软,唇角不自觉弯起,好一幅潦草却生动的睡美人图。
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账册上,圈圈点点,还有些隽秀小楷批注,条理井然,他细看几行,不觉颔首,眼光毒辣,写得亦颇为在理。
许是身旁人气场太强,亦或是他身上的龙涎香太过袭人,苏叶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迷迷糊糊间,案上账簿模糊,旁侧却站着一道明黄身影,她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嘟囔一句“陛下……”,又阖眼倒回臂弯。
萧承熠看着她这懒猫似的模样,不忍叫醒,只继续摇扇,目光柔得能滴水。
未几,苏叶忽觉不对,她好像是让碧桃去请陛下来着,游离的意识慢慢回归。她猛地睁眼,坐直了身子,待看清面前人真的是陛下后,也没下榻行礼,只抬手理了理头发:“陛下何时来的?怎么不叫醒臣妾?”
萧承熠放下扇子:“有人邀朕对弈,朕巴巴赶来,某人却睡得香甜。”
苏叶有些尴尬:“账册子实在是枯燥得紧……”
见萧承熠一直盯着她右侧脸颊,眸中笑意如春水荡漾,压都压不住。
苏叶被他瞧得心慌,抬手摸了摸脸,疑惑道:“陛下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