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嗣赵王派人递话,郭家也终于知道了宫内的事。
他们只知自己闺女有主意,托他们送去了染了痘疫之人的衣物。
却不知那得天花的病人,就与自己闺女同住一室。
因此郭凇喜大于悲,问爹娘:“大姐是不是有机会回来了?”
郭奉业瞪了他一眼,面露悲切:“你却还能笑得出来,天花,可不是小病,多少无辜之人会不治而亡!”
郭凇便不说话了,低头知错。
郭夫人坐不住,问:“若是凝姐儿也染上天花可怎么办才好?”
“凝丫头身子好,就算真染上了,也能扛过去的。”
郭家在边关时,就遇到过一次天花疫病,多少名医开方子,无数药材从京城拨过来,但常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还是熬不住。
倒是平日就健壮的,熬熬便挺过来了。
说是看命,实则看的多是先天之命,命好的,自幼便饱食暖衣,一场大病下来,也还能吊着一口气。
郭凇没忍住问道:“那些女子呢?宫中待选的那些女子也多身子康健,会不会这场疫病,不会折损人命呢?”
郭奉业叹息道:“谁也说不好。”
这次入宫待选的秀女,本就经过三轮环节才进了掖庭的,留下的自然皆是身体结实的,这倒是误打误撞了。
但生老病死,皆看天意。
当天,郭凝染疾的消息便从宫里传出来了。
郭凝昨个半夜开了后窗,身着薄衣,只披了件家里托人带进来的衣袍,第二天早,她便受冻发起了低烧。
体温还不够烫,好在她留了后手,昨日肌肤涂满梅花汁的地方,皆起了红疹。
她自小便这般,碰到梅花就口鼻发痒,在树下多待会,便会起疹子,但发现及时,也无性命之忧。
晨间,送早膳的宫女依旧是将食盒放在门口,远远观望,却只一间屋子开了门。
她心头不妙,唤了郭凝几声,却得不到回复,她便赶紧去叫嬷嬷了。
隔壁的袁毓瑛也吓得不清,隔着薄板唤道:“郭凝?郭凝!”
没听到回答。
袁毓瑛双手握拳,狠狠敲了敲薄板:“你不会出事了吧?”
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袁毓瑛赶紧跑到门后:“你们快去看看她!”
嬷嬷道:“请您避开些,恐怕她是染了天花。”
袁毓瑛被惊住,脚下“噔噔噔”后退,一屁股坐在了昨日没擦干净的凳子上,坐了一屁股的灰。
但她已顾不了这些了,呆愣愣地看着虚空,想着自己怎么办。
隔壁响动了一番,有人惊呼尖叫,乱糟糟的,好半响,才安静下来。
等到饭菜都凉透了,隔壁才又有动静。
袁毓瑛连忙隔着窗纸往外望,却见三两人抬着个木板离去了,那木板上隐约有个人影。
袁毓瑛大骇,打开门确认,心惊道:“郭凝?你们要带她去哪?”
嬷嬷落在后头,口鼻蒙得严实,转身急道:“还不快关门?小心也染了天花!”
袁毓瑛一下跌坐在地,知晓了郭凝要被送入何处了。
定是城外的病坊。
郭凝得了天花。那下一个,岂不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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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中的事被压住,足以让人恐慌的消息没能飞到宫外的寻常百姓家中。
长公主却知晓了内情。
红绡刚从宫中回来,将被拦后去打听到的事一字不落交代了。
长公主吓了一跳,立马道:“国子监那边告假几天,让溪儿在府中待着避一避。”
红绡应下。
江溪这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国子监刚开课,崔念念不负她的期望,被分到了同一处读书,还未能出手,便被通知需得回公主府停课几日了。
这般,江溪顺势将崔晚玉与崔念念一同带回了公主府。
另一边,江禾也被通知了一声,她以为江溪出了什么事,放下手中的活计与嗷嗷待哺的客人,当天就赶来了公主府。
听了红绡三言两语,她这才弄明白发生了何事。
江禾问:“那郭凝的事怎么样了?”
“昭元原已打算去请旨了,谁料半道被拦住,暂时也进不去宫里,如今选秀暂缓,郭凝的事自然先不急了。”
长公主刚说完话,外头有侍女匆匆进了院子。
红绡得了长公主的眼神,出了门,没多时回来,犹豫着道:“殿下,盯着郭家的护卫来报,郭小姐疑似染了天花,现已被送去病坊避疾了。”
长公主坐直了身子:“什么?”
江禾蹙着眉,没说话。
长公主道:“只是疑似,或许不过虚惊一场。”
红绡也道:“得了天花,也不一定就丢了命了,也多的是人熬得过来平安无事的。”
听着安慰,长公主这才又倚回扶椅中,抿了口茶缓神。
江禾一直没说话,惹了长公主的侧目。
两相对视,彼此心领神会。
长公主道:“暂且观望着吧,郭家想来在着急了。”
——
不出所料,当晚,郭奉业便请求陛下放稚女回家养病。
这话递到皇帝面前,已是第二日了。
陛下只是搪塞道:“天花传染性极强,先在病坊将养着,待病好再议。”
郭奉业却看不懂脸色一般,又请求道:“稚女自幼在卑臣膝前长大,待年岁大了才入了京城过了几年好日子,若稚女真撒手人寰了,卑臣与夫人不愿这些时日也未能陪伴稚女身前。再者说,也许不是天花,只是痘疹,求陛下垂怜。”
这话太长,又因时疫,不好写为书信或折子,好在能在御前传话的内侍个个有本事,话传了好几人,却也一字不差,落入了官家的耳朵里。
郭奉业在宫门外赖着不走,大有不等到回话永远不走的架势。
官家想了又想,最终挥挥手道:“罢了,他那女儿便回府养着吧,只是病好前,他郭府也得封着。”
这意思,便也就是落选了。
内侍得了令,行礼退下,到了午时,陛下的回复才传到郭奉业这边。
他深深行了大礼,对着这高耸的宫墙抬头望去,斜阳照下,宫门外春浅日暄。
郭奉业望不见冷寂如秋的宫墙内是如何的风景,他低眉敛目:“谢陛下隆恩。”
至此,长公主与江禾,才看明白郭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江禾咬了口桃花糕:“看来嗣赵王殿下不必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