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上午到的。”刘霖抬眼看他,眼底满是疲惫,“都是些绫罗绸缎、金银珠玉,清单上署的是‘赏太原王妃刘氏’。传旨的内侍说,陛下让我常入宫陪太后解闷。”
慕容恪伸手拿起那卷清单,目光扫过那七个朱红大字,指节猛地收紧,薄韧的绫帛瞬间被攥出褶皱。他猛地将清单掼在案上,声响不大,却重得像砸在人心上:“他是故意的!故意用‘王妃’的名分打我的脸,用这些珠宝玉帛逼你低头!他以为用这点身外之物,就能让你动心,就能让我慕容恪忍下这口气?”
“我已经让管家全部封起来了,分毫未动。”刘霖轻声说,伸手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侧身避开。他掌心滚烫,全是怒火,怕烫着她。
“封存?”慕容恪转身在厅内踱步,铠甲相撞,发出沉冷的锵然声,“他要的从来不是你收不收这些东西。他是要全邺城的人都知道,他能给你正妃的名分,能给你泼天的富贵,而我给你的,不过是个侧妃的位置。他在逼你,也是在逼我——逼我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公然抗旨,和他撕破脸!”
他走到窗边,负手望向宫城的方向,墨色的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这些年,他为燕国南征北战,平段部、守边境、安民心,从来没有半分异心。可慕容儁的猜忌从来没停过,先是削权,再是试探,如今竟把手伸到了后宅,打到了刘霖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行,我这就把东西送回宫去!”慕容恪猛地转身,语气决绝,“就算被扣上抗旨的罪名,我也绝不能让这些腌臜东西脏了你的手,污了咱们王府的门楣!”
“不可!”刘霖立刻起身拦住他,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铠甲的甲片缝隙里,“你不能送回去!这正是他想要的!他送这些东西来,盼的就是你怒而退回,盼的就是你抗旨不遵。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治你的罪,削你的兵权!你若是有个闪失,我和孩子们怎么办?这大燕的江山社稷怎么办?”
慕容恪浑身一僵,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心疼浇灭了大半。他知道她说的全是对的,慕容儁这步棋走得阴毒,接了是受辱,退了是授人以柄,横竖都是被动。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力的颓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颤,“看着他这般折辱你?看着他一步步把你往宫里逼?我做不到!”
“咱们不理会便是。”刘霖仰起脸,望着他眼底的痛苦与愤怒,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东西就放在西跨院,封起来,就当是一堆没用的死物。他愿意送,便让他送,我们不看、不用、不提,他的算计再深,也落不到实处。他要的是我低头,是你失态,我们偏不遂他的意。”
慕容恪沉默许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铠甲的寒气隔着衣料传过来,混着他胸膛滚烫的温度,冷与热交织,让刘霖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却还是伸手环住他的腰,抱得更紧。
“委屈你了。”他埋首在她发间,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我堂堂太原王,手握兵权,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还要让你陪我受这般折辱。”
“我不委屈。”刘霖靠在他心口,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打湿了冰冷的甲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和孩子们在一起,只要咱们这个家好好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底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西跨院那些封存的珍宝,像一颗埋在府里的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炸开。慕容儁的耐心有限,今日的赏赐不过是敲山震虎,若是她始终不肯就范,接下来只会有更阴狠的手段——或许是寻个由头把慕容恪调离邺城,或许是罗织罪名牵连王府,甚至……可能直接强召她入宫。
夜色一点点浓起来,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落。慕容恪陪着刘霖坐在暖阁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紧紧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支撑。西跨院的空房漆黑一片,那些璀璨的珍宝在黑暗中寂寂无声,像一只只冷眼旁观的眼,看着这对在皇权漩涡里苦苦支撑的夫妻。
刘霖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心里清楚得很——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她和慕容恪,必须攥紧彼此的手,一步都不能错,才能守住这乱世里好不容易挣来的家,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