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娜……我的小花……都没了……都被那些……那些红色的恶魔吃掉了……”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话语破碎,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
红色的恶魔?是指月季花吗?安娜?听起来像是一个名字。
林遣没有催促,也没有靠近。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树洞,倾听着老妇人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悲痛。他知道,此刻任何过度的好奇和试探,都可能吓跑这个来之不易的信息源。
他只是偶尔,因为维持观测和承受老妇人那强烈悲伤能量带来的间接精神冲击,而任由生理性的泪水滑落。
他不再擦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他的哭泣与老妇人的悲伤产生了某种共鸣。这无声的“共情”,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渐渐地,老妇人的哭声低了下去。她抬起头,浑浊的泪眼看向林遣,眼神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同类般的脆弱。
“你……你也会哭?”她喃喃道,像是在问林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这里……已经很少有人真的会哭了……”
林遣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默认的姿态,默认了这份“脆弱”。
老妇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或许是太久没有遇到一个“正常”的、能够流露真实情绪的存在,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安娜……是我的女儿……她最喜欢这种白色的小花了……”她捡起地上那朵残破的野花,紧紧攥在手心,“以前……小镇不是这样的……我们有喜怒哀乐,虽然日子清贫,但是真实的……”
“后来……镇长带来了那些红色的花……他说能让大家永远快乐……一开始……是的,大家好像都开心了……但慢慢的……一切都变了……”
“他们开始要求我们微笑,一直微笑……不笑的人……就被带走……去做‘情绪疏导’……然后就再也不是他们自己了……”
“安娜……她太想她父亲了……忍不住哭了……就被……就被带走了……”老妇人的声音再次哽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他们说……她成了‘养料’……成了让那些红花开得更鲜艳的‘养料’!”
养料?!
林遣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了那些月季花脉络中流动的、暗红色的能量,想起了它们吸收情绪的特性。难道……所谓的“情绪疏导”和“净化”,最终是将带有强烈情绪的灵魂或□□,转化为了这些诡异植物的养分?!
老妇人抬起头,用那双饱经风霜、充满痛苦的眼睛,死死盯住镇长宅邸的方向,声音变得低沉而怨毒:“我偷偷看到过……就在那片禁地的花田下面……埋着……埋着很多……很多像安娜一样的孩子……他们的心……都在那些最大的花里面……跳动着……”
花田下埋着尸体?心脏在花中跳动?!
即便是林遣,听到这骇人听闻的真相,也不禁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精神控制,而是更加黑暗、更加亵渎生命的邪异仪式!
强烈的精神冲击,加上信息带来的震撼,让【观测之笔】的负荷骤然增大。
泪水瞬间决堤,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这次没有掩饰,也无法掩饰,剧烈的泪失禁甚至让他发出了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这副模样,落在老妇人眼中,却成了听到如此惨剧后,最真实不过的反应。
“孩子……别怕……别怕……”老妇人反而安慰起他来,她挣扎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白色的野花塞进林遣的手中,低声道,“拿着它……它能让你……偶尔想起真实的滋味……快走吧……离开这里……被‘他们’发现你和我说话……你也会消失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林遣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着警告、怜悯,还有一丝托付般的决绝,然后她便佝偻着身体,快步消失在了宅邸另一侧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遣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朵已经有些萎蔫的白色野花。花瓣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微弱的、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的清新草木气息。
真实的滋味……
他低头看着花朵,脸上的泪水依旧在流淌,但这并不妨碍他眼底深处,那如同深渊般冰冷的理智与探究欲在疯狂燃烧。
养料。跳动的心脏。埋骨之地。
老妇人的话语,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通往这个小镇最黑暗核心的大门。
他抬起手,用沾着泪水和灰尘的袖口,用力擦过脸颊,留下几道淡淡的污痕。然而,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危险。
他知道了月季花的秘密,知道了“情绪疏导”的真相,知道了那片禁地之下埋葬的恐怖。
但这还不够。
他还想知道,那个高踞在宅邸之中的镇长,那个带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个与月季花直接相连的“核心”,又是什么?
他将那朵白色的小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推起手推车,再次看了一眼那栋森严的宅邸,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混合着泪痕的、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无尽疯狂与期待的弧度。
真实的悲伤,他已经品尝过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去见识一下,制造这悲伤的……真实的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