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内部的光线因墨菲斯的踏入而似乎变得更加晦暗。尘埃在从门缝透入的残阳余晖中无声飞舞，仿佛被这位不速之客周身萦绕的、难以言喻的气场所惊扰。

陈骁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缩在自己的角落，尽可能降低存在感，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墨菲斯身上，带着技术宅对未知与高阶存在的本能警惕与好奇。

林引侧身让开，动作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虚弱，他抬手虚引向塔楼中央一块相对干净、由倒塌石材形成的天然“座椅”。“条件简陋，墨菲斯先生请随意。”

墨菲斯温和地道谢，步履从容地走过去，优雅地拂去石面上的浮尘，安然坐下。那身质料非凡的长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但他本人却仿佛坐在最华丽的殿堂中一般自若。他将那卷古老的皮革卷轴轻轻放在膝上，目光再次落回林遣身上，那眼神平和，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的洞察力。

“林遣先生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墨菲斯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看来‘微笑小镇’的经历，消耗颇大。”

林遣在他对面坐下，闻言微微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恰好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些许鼻音，更显孱弱：“让您见笑了。D级副本，没想到会这么……激烈。”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疲惫。

“激烈？”墨菲斯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能让一个D级副本彻底崩塌，从系统列表中永久消失，这确实超出了‘激烈’的范畴。称之为‘湮灭’，或许更为贴切。”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林遣放在膝上、微微蜷缩的手指，以及他因为强忍泪意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角。

林遣的心脏微微一紧。墨菲斯果然是为“微笑小镇”的异常而来。他这番话，既是陈述，也是试探。

“湮灭……”林遣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抬起眼，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们……我们只是侥幸逃了出来，最后发生了什么，记忆都很模糊。只知道突然之间，地动山摇，然后就被系统传送回来了。”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对真相一无所知、只是运气好的幸存者角色。

墨菲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古井，不起波澜，却幽深得令人心悸。林遣维持着脸上那副脆弱又带着点困惑的表情，任由对方审视。记忆屏蔽力场是他最好的护身符，他赌的就是墨菲斯无法看穿这层系统的规则屏障。

片刻后，墨菲斯轻轻笑了笑，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不打算在这一点上深究。他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林遣先生对‘规则’本身，有何看法？”

“规则？”林遣适时地露出疑惑。

“是的，规则。副本的规则，系统的规则，乃至构成我们脚下这片大厅，维系这一切存在的……底层规则。”墨菲斯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比如，为什么在‘微笑小镇’，必须保持‘微笑’？为什么在有些地方，黑暗意味着安全，而在另一些地方，光芒却代表死亡？这些规则，是绝对的吗？还是说……它们也存在可以被‘理解’，甚至被‘影响’的缝隙？”

林遣的心中警铃大作。墨菲斯的问题，直指他最大的秘密——【观测之笔】的核心能力。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微微蹙眉，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回答：“规则……不就是必须遵守的东西吗？违反了，就会死。至于缝隙……”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能活下来已经拼尽全力，不敢去想那么深奥的问题。”

说着，他似乎因为回忆起了副本中的危险，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泛红，一层水光迅速弥漫上来，将那双本就清澈的眼眸浸润得如同雨后的湖泊，破碎感十足。

墨菲斯的视线在他氤氲着水汽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探究、思索，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不敢想，或许才是明智的。”墨菲斯从善如流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他拿起膝上的古老卷轴，缓缓展开一角。那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些扭曲的、仿佛自行流动的奇异符文和星图般的刻印，散发出微弱而古老的能量波动。

“这是我所在的‘星见之塔’，耗费巨大代价，从某个已封存的S级遗迹中拓印下来的‘规则残片’。”墨菲斯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它记载了某种……关于‘情绪能量’与‘空间稳定性’之间，非典型的关联模型。虽然只是残片，且解读极其困难，但我们认为，这可能与某些副本的异常崩溃现象，存在理论上的关联。”

他没有明说“微笑小镇”，但指向性已经再明显不过。

林遣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的目光被那卷轴上流动的符文吸引，意识深处的【观测之笔】竟然自发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望与共鸣！这卷轴上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它可能触及了潘多拉系统以情感为能源的核心机制！

墨菲斯将卷轴重新卷好，温和地看着林遣：“‘星见之塔’致力于收集、研究一切与规则本质相关的知识。我们认为，知识本身不应被垄断，尤其是在面对这个充满未知的系统时。因此，我们向所有具备潜力的‘求知者’敞开大门。”

他再次发出了邀请，但这次，不再是基于大厅初遇时模糊的好感，而是基于对“微笑小镇”事件的关注，以及……对林遣这个人本身的某种“兴趣”。

“林遣先生，”墨菲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加入我们。你可以接触到远超你想象的古老秘辛，获得解读规则的知识与力量。这远比一个人，或者一个小公会，在黑暗中盲目摸索要高效和安全得多。”

塔楼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陈骁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这决定性的时刻。

林遣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中水光未退，却多了一丝坚定。

“非常感谢您的看重，墨菲斯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但语气却清晰起来，“‘星见之塔’的邀请，对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歉意与固执的、极其符合他此刻外表年龄气质的笑容。

“我可能……还是更习惯自由一些。而且，我和我的朋友，”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陈骁，“刚刚成立了一个小公会，想先试试看，能不能靠我们自己走下去。”他婉拒了，理由充分，态度诚恳，让人难以生出恶感。

墨菲斯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惋惜：“我尊重你的选择，林遣先生。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他站起身，将卷轴收回怀中。

“不过，知识的大门并未对你关闭。如果哪天你改变了主意，或者遇到了无法解决的、与‘规则’相关的疑惑，‘星见之塔’随时欢迎你的到来。”他递过一张材质特殊、闪烁着微光的银色卡片，“这是我们的联络符，通过它，你可以找到我。”

林遣双手接过卡片，触手温凉，上面刻着与那卷轴上类似的、简化了的星图符文。“谢谢您，墨菲斯先生。”

墨菲斯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林遣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外到内彻底审视一遍。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伐依旧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