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霜心不在焉地瞧着盛满水的池塘，抬眼又将视线移到了对面紧闭的房门上。

“一个时辰了，里面到底在谈什么？”

“不过才一个时辰，梅霜姑娘你急什么。”石浒悠然扇着凉风，习以为常道，“大少主平日里处理族中事务都是四五个时辰起的。”

梅霜的手指敲着桌面，忧心道，“可我总觉得，那许毅居心叵测呢？”

“不过许大人怎会找人找到广云台来，”石浒左顾右盼后压低了声音，“难不成——卫大人失踪真的与大少主有关？”

“那又如何！卫戍又不是什么好人。”梅霜理直气壮道。

许毅那么快找上门来，张口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怕是查到了些什么，既如此，更不必心虚！

石浒被梅霜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给吓了一跳，犹豫问道，“那……这个卫戍到底犯下何事惹得大少主不快？”

“因为……”

“梅霜？”

梅霜抬头望望天，又看看地，“石浒，这一池莲花开的不错啊，对了，是不是该用晚膳了？”

忽的，石浒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算是附和。

他摸了摸肚皮，“确实，我去催催啊。”

眼见着石浒走远了，梅霜才回头看去。

叶棠梨两指间夹着一枚深黑的棋子，正凝神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梅霜不敢出声打扰，手里握着的海螺微微发烫，寒霜别在腰间颤动不止。

“棠梨，不好意思啊，我实在静不下心来。”

“无妨。”

叶棠梨望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席位，手中的棋子还是悬而未落，最后被她搁置一旁。

她一手撑着头，望向梅霜眉眼带笑道，“梅霜，你忍心看我一人下棋吗？”

“啊？”

叶棠梨又向着棋盘问道，“平日里，都是谁陪我下棋的？”

“阮泠，阮泠！”梅霜握紧了手中的海螺，四下环顾后又坐了下来，“可是……可是那打开云鳐关的信物，不是有一个被损坏了吗？”

“云鳐宗世代守护两族边界，开关的信物怎会那么容易受损，也不可能真的只有两枚，你且放心去。不过这里还有些事没弄清楚，我还得留一会儿。”

梅霜目光坚定道，“放心，我一个人没问题。”

就在梅霜御剑飞去之后，湖心亭对岸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许毅一脸从容，与等待在门外的弟子一同离开。

叶棠梨赶过去，与曜池擦身碰面，回望她一脸神色，像是染缸里泼进了墨水。

她对曜池说许毅有用，是觉得云鳐宗经年积岁地镇守在离州与北溟的边界，他们在此地积累的威望不小，若是能借云鳐宗的口澄清滔天大水并非鲛人族罪行，便再好不过了，曜池也一点就通，立刻就把人带进去谈判了。

那到底是北溟啊，云鳐宗怎会不卖这个面子，难道就因为一个卫戍？

叶棠梨很想问曜池，许毅开出来什么条件令她这般难以应付，可话到了嘴边又无法开口。

“我没事。”

“那是我多虑了。”

“离州的事我会安排好，明日我便会回北溟禀明族长，放了阮泠。”

“梅霜，她已经带着回音螺往碧落谷去了，你不必忧心。”叶棠梨欲言又止，还是问了出来，“只是，许毅可有为难你？”

“只要本少主能办到的事，便不算为难。”

曜池眉宇间又生出了那股有些盛气凌人的傲气，像是她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

大街小巷上，好似都蒙着一种淡淡的潮湿海味。

游人无几，冷冷清清。

夏夜有繁星点点，蝉鸣嘒嘒。

再远处，只听得人声鼎沸，望见焰火快烧掉天穹一边。

空气中烟灰纷纷扰扰，悠悠飘落至略有薄汗蒸出的鼻尖。

“姑娘莫要往前面走了，火烧的再厉害，也用不着咱们操心。”

“老伯，前面可是姜宅？”

“是了是了。”

老伯气喘吁吁，拿衣袖擦了擦额间细汗，再抬眼，哪还见着什么青衣姑娘。

楼阁顶上，叶棠梨放眼望着脚下的火场，紧锁眉头。

火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齐齐烧掉一排房屋后，现下倒好似没了气力，停步不前了。

救火一事，她再犯难不过了，深吸一口气后，还是硬着头皮下去了。

巡逻的官兵也不是吃素的，与烈火并行，一桶桶水泼下去，不知疲倦。

叶棠梨灵机一动，手握枯木生花，天下细密叶雨，降落火海，一声声滋滋冒响，再到弱弱噼啪声，热气漫天后被晚风吹离，火势渐消渐停。

如今不是凡人，这人间的火确实好灭。

她若是再来的早一些，面前的屋子便不会化为一片焦炭。

得救的百姓簇拥在一起，泣不成声，唯见一女子衣着清简，眼里似闪着微光，淡定地盯着前方。

这个人叶棠梨没见过，可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一官兵上前拱手道：“多谢仙人出手相助，您是云鳐宗的吧？”

见叶棠梨不应就要走，另一官兵赶忙走过来要教训下属。

“你怎么说话的！离州百姓的安危，难道全仰仗他云鳐宗一个吗？仙人就是仙人，是哪个宗门都不打紧的啊。”

“你倒是会说话，”叶棠梨看着这张更加谄媚的脸，嘴角上扬，“若我说，我是北溟的鲛人呢？”

两官兵脸上神情僵住，一时竟无言。

“两位官爷，我不过是说笑的。姜宅可有人逃出来了？”

“唉，”两位官兵同时叹了口气，“姜家人，都被烧得不见人形了，哪还安得有人逃出火海啊。”

“都死了？”

见两位官兵都点了头，叶棠梨转身欲走，却瞥见那个似曾相识的姑娘戴上帏帽，远离人群而去。